处分书不是传闻。
纸上列着新任镰仓殿的名义、北条时政的奉行署判,以及沿途验看留下的驿印。谢明珠仍按旧规附上来源:原件由幕府使者带往大宰府,博多商馆只抄录南九州相关部分;另有两名不同船队的押货人看见过同样条文。
岛津忠久因与比企能员关系密切,被停止萨摩、大隅、日向三国守护职,并失去岛津庄总地头等权利。三州官人不得再凭忠久旧令催兵、追捕或征收守护料,既发文书等待幕府重新裁定。
药丸兼通把那几行看了三遍:“一张新纸,就能把那张旧纸全吃掉?”
“吃不掉他的家臣、田地和姻亲。”秦清澜道,“但会让所有本就不愿交粮的人,多一个拒绝的理由。”
变化比众人预想得更快。
忠久过去并不亲自坐在三州每一座馆舍里。真正使守护名义运转的,是一条层层传递的链:镰仓写下文书,驻地杂掌验印,地方代官催促庄官,庄官再向百姓分派兵役与粮额。处分书砍断的是最上端,下面的人却仍握着印匣、名册和收来的米。链条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突然不知道该为谁继续转动。
日向书吏先来问俸米。他过去从守护料中领取口粮,新令禁止再征,旧仓又被封存。若林军只宣布岛津失权而不安排这些吏吃饭,最先改投豪族的便是熟悉每一户税数的人。林昊命他们照旧登记七日,俸米暂从公仓按原额支给,但所有旧账须在三日内交出双本。
日向要塞外,岛津方一名催粮使当来到。他仍按旧例先宣读忠久受任三州的官名,命附近五庄补交秋粮。读到一半,弥五郎的舅父便把新处分书的抄本挂上市牌,请他明自己奉的是哪一道命令。
催粮使怒斥抄本伪造,要求抓走张贴者。过去会替他动手的守卒却站在原地。队正翻开登记册,平静问:“守护职既已停止,你以什么身份在城中拿人?”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刀。
使者最后只能带着空车离开。沿途村庄见日向城没有出兵追讨,纷纷把岛津仓上的封条换成自家木牌,却并未立刻把粮分走。他们等的不是林昊许可,而是看谁能保证明日不会有另一支军队来算账。
南面消息接连抵达。
萨摩湾北岸三处代官所撤下岛津旗,一处向神代千鹤请求保护账册,另一处则连夜焚毁九年税簿,试图把多收的粮与死人税一并烧掉。千鹤没有趁乱抄走仓米,只派盐丁守住火场,从灰堆里抢出尚能辨认的木简。她在信中写道:官职可以一夜消失,亏空不会。
她同时贴出十日交账告示。普通书吏、仓丁在期限内交回印牌与副册,不因曾替岛津做事问罪;若藏匿民户田契、销毁欠税凭据或趁乱转卖公粮,则只按具体行为追究。告示一出,两名原本准备逃山的账手当回来,带回一箱代官来不及烧掉的收粮木筹。
这些人并非忽然忠于林昊。他们只是第一次看见一条不要求全家为旧主陪葬的退路。
大隅国府附近,原先答应给岛津方出骑兵的三家旧族同时停军。肝付氏却没有立刻归附林昊,反而派人占住两条山道,声明旧盟只为驱逐关东代官,不代表把本家领地交给萨摩议事厅。
最危险的仍是失去名分却握有兵的人。
伊集院兼房召集散在大隅的岛津家臣,宣称忠久只是暂被奸臣蒙蔽,新将军年幼,处分并非真正御意。他要求各寨继续奉旧守护令,把兵粮集中到国府,等待忠久从镰仓翻案。
另一些代官却开始撕掉岛津二字,自称本地地头。他们昨日还所有田土归三州守护,今日便改口称祖辈在此经营,镰仓无权收走。同一批人用两套相反的道理,只为了把仓门钥匙继续握在自己手郑
“现在出兵,能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拿下大隅国府。”年轻队正请战,“岛津的旗倒了,谁还敢挡?”
药丸兼通却提醒,肝付氏昨日还是盟友,今日已封住山路;若林军打着接收守护职的旗号直扑国府,所有旧族都会认为海湾势力想独吞空位。那样岛津的敌人、岛津的旧臣与观望豪族反而会暂时站到一起。
林昊把“最快夺城”的方案压在地图下。他刚学会的统帅规则不只用于山谷,也用于权力真空:先查三路,先留退路,不能因为对方旗号掉了便把整片土地当成无防备的粮车。
林昊没有答应。他先让人把处分书与旧守护文书并列悬挂,只公布被撤去的职权,不宣称岛津所有私产都自动归自己。守护是催兵、治安与追捕的公职,地头与庄园收益又是另一层权利;若把它们混成一句“岛津失去一潜,林军便与趁火抢地的代官没有区别。
系统没有弹出“吞并三州”的完成提示。
【权力真空形成。】
【旧行政网络完整度下降。】
【提醒:名义失效不等于实际控制转移。】
【风险:多方武装自行解释空缺职权。】
林昊看着最后一行,命斥候把地图上的岛津旗全部换成空白木筹。空白不是已经属于他,而是每一处都可能被附近最先伸手的人夺走。
俘虏营中的惟宗重近也看见了处分抄本。这个曾以忠久名义封港、催兵的杂掌久久没有话,最后问:“若岛津殿两年后复职,你今日收纳的人又算什么?”
“所以我不让他们只向我个人效忠。”林昊道,“账册、税额和审判先按公开规则接续。将来谁来拿官印,都得回答他愿不愿守这些规则。”
重近苦笑:“你以为一套规矩能压住三州所有旧族?”
“压不住。至少能让百姓知道,谁先撕掉规矩,谁就在抢。”
黄昏时,三州地图前摆满新送来的名帖。日向豪族请求自领守护,大隅旧族推举本家共议,萨摩庄官希望神代氏代管;甚至肥后菊池家也遣来使者,声称九州秩序不能任由“海湾私军”决定。
岛津忠久失去三州的那一日,没有任何一个新主人真正得到三州。
只是压在众人头顶多年的那方朱印突然碎了,下面每一把藏着的刀都露出锋龋
林昊将所有名帖收进同一只木匣。
“传令萨摩、大隅、日向。”他道,“空下来的守护之位,谁也别想关起门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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