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带回的断绳，是从一匹驮骡脖颈上割下来的。
半个时辰前，南侧粮道连塌两段。第一段埋了三十余步山路，第二段把架在溪上的木桥整个冲走。后方六十多驮粮停在雨幕另一头，人还能勉强攀着树根绕行，牲口和米袋却过不来。更糟的是，浑水仍在啃噬坡脚，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塌陷会落在哪里。
若在昨日，林昊已经带人去搬石开路。
这一次，他先问：“现在还有几顿？”
粮官翻开刚换的新册：“各什随身粮合计八顿，粮队十一顿，红袋一顿。照常吃，四日；减为两餐稀粥，可撑六日。马料只够三日。”
“回路呢？”
两组斥候分别答报。南路断，西坡泥层正在下滑，北面犬鸣谷仍可能有敌兵。东侧有条下山兽径，却只探到七里，尽头被雨雾遮住。
林昊看向板额。她没有替他下令，只指了指地图上那根代表退路的红绳。
“先护人，再护粮。”林昊道，“后队撤离塌坡，不准为抢一袋米站到裂缝下面。主力移到烧炭场高地，开排水沟。三组斥候继续探东路，不因断粮废掉新规。”
命令传下，军中没有立刻乱。四项新册第一次在真正的危机里派上用场：哪个什少粮，哪匹骡子能再驮，伤兵需要几副担架，都从模糊的“快没有了”变成可以挪动的数。
可数目清楚，并不会让米自己长出来。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林昊与工匠在营地外挖沟，强化过的肩背能一筐接一筐地掀走湿土，伤口也比普通人收得快。到了后半夜，东沟才刚导走一股山水，西侧又涌出两道泥流。系统只报告体温、失水与肌肉负荷，从未出现“修复粮道”或“凭空生粮”的选项。
亮时，所有人只分到半碗薄粥。
受潮的弓弦要烘，泡软的草鞋要补，九名伤兵开始低热。医官最担心的还不是空腹，而是浑水引发腹泻：只要几十人同时病倒，剩下的粮便要分出更多人力背负。军中有人提议宰掉所有驮骡，粮官却摇头。吃掉牲口只能多撑两顿，之后即使援粮抵达，也再没有东西把它驮上山。
肝付山兵熟悉山中可食的葛根和蕨根，却不敢在雨季大规模散开采集。近千人一旦离队，敌军甚至不必交战，只要藏在林里逐个截杀。板额将弓手分成短班巡守，秦清澜则把湿透的米摊进炭棚，以余火烘干，能救回一把是一把。
第二日午后，东路斥候终于回来。
“兽径下方有潮味。”领头人摊开新图，“翻过两道矮岭，是一条通海的窄河。退潮时露石滩，涨潮时可进舟。河口外礁多，大船靠不了。”
“离这里多远？”
“十二里。能过人，驮骡要先拓路。”
药丸苦笑：“有海也无用。我们的船都在萨摩湾另一边，消息送回去再等粮船绕过南岬，红袋早吃完了。”
林昊没有反驳。他命工匠立刻拓路，自己留在营中核减口粮。到黄昏，红袋的封绳仍没有拆，雨里却有人听见了木梆声。
不是日向伏兵的三响，而是一短、两长、再一短。
河野潮教给沿海渔户的避礁信号。
斥候冲下东坡，半个时辰后带回一块泡得发白的木牌。牌面刻着神代家的鹤纹，背后只有两行字：先到者卸米，空舟不候；每一袋记村、记船、记交接人。
“是千鹤。”林昊握紧木牌。
第一批舟在夜潮里抵达。它们最大的只能载十余袋米，最的甚至只是两人划行的舢板，却一艘接一艘从礁后的雨雾中钻出来。船上除了米，还有盐、豆料、净布和治腹泻的药草。每个袋口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短绳，代表从哪座仓、经哪处渔村、换过几次船。
千鹤没有把萨摩湾的船一股脑赶进外海。
林昊出兵后，她先按行程在南岬以东设了三处临时粮点。大船只走熟悉海段，把粮卸到沿岸村仓；各村舟仅负责下一段，避开自己不熟的礁湾，再交给更北面的渔户。遇上风浪，损失一段也不会断掉全线。出船者按里程领盐票和粮券，寡户、独舟户不强征，谁接了几袋、少了几袋，三处交接都留木筹。
这套办法原本只是防备主军深入日向后海路过长。千鹤尚未收到山崩消息，船便已经沿岸移动。前一日看见山中雨云不散，她又命最北粮点提前启航，赶在洪水封死河口前把第一批粮送了进来。
随船来的女账手把油布包裹的信递给林昊。
“神代大人，前线若等到断粮才求援，后方再快也来不及。她让各庄照常秋收，不许为了多装一船米掏空村仓。今日送三日粮，明后两潮再各送两日，能不能接上山，由你们自己负责。”
板额听完，看向林昊：“她把最难的一半做完了。”
“剩下的一半，不能再靠我扛。”
林昊依照昨日新规，先派两组人复核河岸到营地的路线，再把十二里山路拆成四段。每段只由熟悉那一带的人短驮，交接处搭防雨棚，米袋不跟着同一批民夫走完全程。前线士卒下山接粮，却不得闯入渔户船舱；每交一袋，粮官、船户与抬运者各留一结。
亮前，第一碗稠粥送进伤兵棚。没有欢呼，也没有神迹般的满仓，只有一条由几十艘舟、四处短驮和上百个普通人接起来的细线，把即将断掉的军队重新系住。
林昊望着雨中往返的背影，终于明白千鹤守住萨摩二十日靠的是什么。
真正决定前线能走多远的，往往不是最强的那个人，而是后方有没有人把每一袋米送到该到的地方。
第三日，雨势稍缓。联军沿东路下山，在海岸平地重新集结。十余里外，一座日向城寨堵住北上的道路，城墙不高，箭楼却正对唯一宽路。
药丸问：“粮已接上，何时攻城？”
林昊看了一眼刚从舟卸下的盐包和药箱。
“先不攻。”
“那做什么？”
“开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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