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额没有摔倒,却比摔倒更恼火。
她借林昊手臂站稳,立刻便想把人推开。右腿刚一用力,箭伤附近像有一根烧红的线猛然收紧,膝弯再次失去支撑。她只能咬住牙,让林昊和藤原季代把自己扶回伤席。
道顺剪开缠布,伤口没有重新裂开,也没有脓和高热。可创口周围仍肿,腿后的筋肉硬得像拧紧的旧绳。她从越后登船以来几次强行张弓,又下过冰水、上过城墙,表皮结痂不等于里面已经长好。
“再这样用,”道顺,“下一回未必只是站不稳。”
板额把脸转向门外:“我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腿。”
“你知道如何让它在战场上撑到最后,”林昊道,“不知道怎样让它撑过十年。”
这句话换来一道几乎能把人钉在墙上的目光。
系统能修复林昊自己的身体,不能替别人愈合。名姬谱也没影消耗数值治伤”的选项。眼前的板额不是等待亲近便会满血复原的角色,她的伤势、疼痛和以后是否还能骑射,都必须由她本人一点点熬过去。
【目标存在反复性损伤。】
【宿主强化无法转移。】
【警告:强制依附、隐瞒风险或以关系交换治疗,均不构成有效结契。】
林昊看完提示,没有对她许诺奇迹。他请道顺先教自己辨认红肿、发热与渗血,再把训练拆成三段:最初七日不负重,只活动脚趾与踝部;肿痛减轻后,扶着横杆逐步落脚;能走十步且次日不加重,才试坐姿张弓。
为免全凭一句“疼不疼”争执,道顺在她两腿同高处各绕一根细绳,晨晚比较肿胀;阿妙用炭点在木牌上画四级记号,从无痛、轻痛到影响入睡。林昊知道这种办法粗糙,既没有药物也没有精密器械,却比让板额凭意志硬扛多了一道可见的界线。只要出现发热、伤口再渗或脚趾失去知觉,当日训练便直接取消。
“我不是你麾下足轻。”板额冷声道。
“所以这不是命令。”林昊把写好的木牌放到她手边,“你可以改,可以拒绝。只是每次加量,都把疼痛和第二日的情况记下来。若今走得远,明却连床都下不了,那不叫变强,只是在借后日的腿给今日逞强。”
板额盯着木牌许久,最后用炭条把“不负重七日”划成“五日”。道顺当场又改回七日,两个人隔着药碗瞪了半晌。林昊没有替任何一边做主,只提出每日复查,若第五日肿胀确实消退,再由板额决定是否提前试一步。
第一场训练简单得令她难堪。
她坐在廊下,脚跟垫着卷布,只需缓慢抬起脚尖,再放下。过去她能在马背上开强弓,如今做了十次,额头便渗出冷汗。院外几个城氏弓手听见动静,想进来搀扶,被她一句“去练你们的弦”赶走。
林昊没有盯着她狼狈的表情,只按道顺教的方法,用两指轻触伤处旁边,确认温度没有升高。每做五次便停一轮,以水漏计时。板额嫌他像照看易碎瓷器,伸手去够木杖,林昊却没有替她拿。
“你若决定停,我递给你。你若只是想证明没人能拦你,我不帮这个忙。”
“你很会惹人生气。”
“最近常有人这样。”
板额竟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因牵动腿伤皱起眉。林昊把木杖往她手边移了半尺,仍没有塞进她掌郑等她自己拿稳,他才站到侧后方,让她可以扶他的前臂,却不会被他从腋下架起。
第一次落脚,伤腿只承受了一部分重量。板额肩背立刻绷紧,指节也在林昊袖上压出白痕。她习惯疼痛来临时咬牙前冲,林昊却让她只数三息便坐回去。
第二次五息,第三次仍是五息。
“为何不加?”她问。
“因为第三次已经开始发抖。”
板额想反驳,低头看见膝弯不受控制的颤动,终于没再坚持。她把身体重量稍稍交给林昊,额角几乎碰到他肩侧。两人离得很近,却没有谁把这片刻支撑成情意,也没有系统音趁机响起。
林昊扶她坐下后便松开手。那点克制反而让板额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若我以后只能坐着放箭呢?”她忽然问。
林昊没有回答“绝不会”,也没有自己会养她一生。那两种话听着动人,却都替她预先决定了将来。
“那便先练坐着射。”他,“等腿能走,再由你决定要不要上马。不能上马时,你仍是板额,不是谁账册里等人照看的伤妇。”
板额把视线移回横杆,握杖的手慢慢松了一分。
之后三日,她每都做相同的动作。阿妙替她在木牌上画圈:晨起是否肿、夜里是否痛、脚趾是否麻、走后多久恢复。第四日,道顺允许她扶横杆走八步。她只走到第六步便停下,不是因为林昊喝止,而是她自己察觉伤处正在发紧。
不能站立,不等于不能教箭。板额把弓手叫到院外,自己坐在廊下,只用一张轻弓演示扣弦、呼吸和松指,再让藤原季代替她示范步位。过去城氏武士只记得她在城头一箭压阵,如今才看清强弓背后是无数次细纠正。她不亲自拉满,仍能听出弦音过紧,看出哪名弓手肩膀先动、哪一箭会被海风带偏。
林昊也坐到末位受训。他的鹰眼能看见箭路,却不能替手指形成稳定动作。板额用细枝敲了两次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指出,他仗着身体强化压弓,一旦疲惫便会把箭拖向右侧。林昊照改,没有因自己是领主便要求她得温和。院外伤兵看着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渐渐不再把康复当作退出战场后的空白日子。
“今日到这里。”她主动。
院外的城氏弓手比看见她射落大庭重房头盔时还安静。对他们而言,板额御前从来只会命人向前。她第一次当众停下,反倒给那些拖着残肢、担心失去价值的伤兵看见另一种勇气。
夜里,林昊送来热石与换洗的布。板额已经卸下护臂,强弓挂在墙上,膝边却摊着从越后带来的死伤名册。
“腿今没有更肿。”林昊。
“可我闭上眼,还是听见鸟坂城门倒下。”
她把名册翻到被汗水浸皱的一页,手指停在三十七个名字上。
“坐下。”板额没有看他,“真正一直没好的,不是这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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