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支箭没有射出。
林昊先把穿透木盾的箭折下，双手托着放在坡路中央，随后命盐兵倒退。十二个人退出城上强弓的有效距离，全程没有转身，也没有举起一张弓。
板额仍站在土垒上，弓弦没有松。
“药箱留在木牌旁。”林昊扬声道，“箱内有清创布、煮过的针线和用法。你可以烧掉，也可以让人查验。”
“带走。”板额答得干脆，“幕府送来的药，常比箭更快杀人。”
她怀疑得有理由。一个来自萨摩的陌生领主，横跨半个日本，在幕府讨伐令下达后准确找到鸟坂城，还当众叫出她的名字。若林昊处在城头，也不会因为对方举着一块木牌便开门。
许文庆低声问，要不要把博多、若狭的见证札射上去。林昊摇头。那些纸只能证明船队从何处经过，不能证明他为何来找板额；何况城内若有内应，写满航路的文书反会害死一路帮过他们的人。
他收回药箱，带队徒山脚，却没有返回潮生。
为免药箱成为新的疑点，林昊当着城上饶面拆开封布。他先用其中一份盐水清洗自己左臂箭口，再让向导把每包药材的来源、用途和禁忌写在木片上。煮针的铜锅、包扎布与草药分开放置，任何一包都没有写成包治百病的神药。
“把用法全交出去，不怕他们学会后再也不需要你？”许文庆问。
“我来救人，不是来拿伤病逼他们开门。”林昊道，“何况这些办法只能少死人，不能替他们守城。”
城头始终没有回应，却有一名弓手放低了箭。板额很快喝令那人重新警戒，显然不愿让个人感激动摇城防。这个细节反而让林昊确定，她不是只凭脾气射人；所有松动都必须经过她认为可靠的证据。
幕府骑手方才出现得太快，明附近已有监视城门的游骑。若他们看见萨摩人被拒，下一步多半会抓林昊审问；若看见林昊与城氏接触，又会把沿途百姓一并扣成同党。
林昊让向导带许文庆先去通知河口，船只不升旗、不接近大港，只按原计划收容自愿避难者。他和盐兵则绕到先前遇见逃民的田野，准备把自己这支过于显眼的队伍从村边引开。
还没走出两里，前方已经冒起火烟。
二十余名幕府方杂兵正在拆一座村仓。粮袋装上牛车，带不走的干草和木犁被堆在屋前点燃。领头武士宣称鸟坂城即将被围，山脚三里之内不得留粮、井绳和能藏饶屋舍；村民必须向南迁走，否则按资敌治罪。
被林昊帮过的老妇也在人群里。她不肯交出最后一袋种子，两名杂兵便掀翻木车，要把她儿媳和孙子带走，逼家中壮丁到军营服役。
林昊没有高喊自己是板额的援军，只走到道路中央，出示少贰家与若狭港的货札。
“我们是过路船队。”他，“买这批粮和车，价钱由村民自己开。你们若奉命征收，拿出写明数目和补偿的文书。”
领头武士看了货札一眼便扔进泥里：“萨摩的纸，管不到越后。刚才在城下与逆贼通话的就是你。”
“那就抓我，别抓孩子。”
武士没有答应。他要的是粮、劳力和能向上邀功的城氏同党，不是一场可能损兵的公平交换。六名杂兵持枪向前，其余人则把村民推向牛车，准备连人带货一起走。
林昊退半步，给盐兵让出结阵位置。
“不追，不抢马，先护人离开火边。”
三面木盾封住窄路，长枪从盾侧伸出，只刺马腿前的泥地与持枪者手腕。第一名杂兵急冲时脚下打滑，枪杆被林昊一把压住；他借力将人掀进水沟，没有补刀。第二人绕向屋后，那里却已有两名盐兵用湿毡扑开燃草，为村民留出退路。
领头武士骑马冲来。林昊右肩仍痛，没有硬接劈刀，而是将断盾斜插进车辙。马蹄本能避让，骑手失去直线速度，被侧面的长篙扫下鞍背。盐兵迅速夺刀缚手，却依令没有把人拖到火里报复。
混战中，一名杂兵被燃梁压住腿。与他隔着盾对峙的盐兵本可不管，仍和村民一起抬开木头。那人获救后没有感恩归降，只抱着腿向同伴爬去；盐兵也没有阻拦。林昊需要留下的不是几名被迫效忠的新兵，而是这支队伍不会趁火杀饶事实。
剩余杂兵见领头者被擒，放弃牛车向南退去。他们人数仍占优势，却不愿为几袋粮在城氏弓箭范围外拼命。
林昊没有追。他先让村民扑灭屋火、抬出烟中的老人，再把缴获兵器与征粮袋逐件记下。愿意去河口的人由向导领路，想留下的人则分回种子。被俘武士和三名杂兵绑在路边，由村中两名长者共同看守，等城氏或幕府正式接收。
山林间一直有人窥看。
傍晚，一支没有旗号的城氏队终于现身。他们不准林昊靠近，只接走愿入城避难的妇孺和受伤村民。老妇仍选择去河口找孩子的亲族，临走前却把林昊从泥里捡回的货札交给城氏斥候。
“他可以是假好人。”老妇道，“但火不是他放的，人也不是他赶的。”
斥候沉默片刻，收下货札与药箱，却没有邀请林昊进城。他带回一支板额亲手射过的无镞箭，上面缠着一句话：药可入城，人留山外；俘虏明日交换，萨摩船队在查清前不得接近鸟坂。
系统提示依旧冰冷。
【目标板额：敌视。】
【一次救援不足以证明长期立场。】
林昊反而松了口气。她若因为看见自己打退几名杂兵便立刻相信，鸟坂城早被幕府探子开了门。
夜色落下时，城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火把照见数匹战马被牵上土垒，守军竟用一桶桶白浊的水冲洗马腿，任水从城坡向下流。
幕府斥候远远看见，立刻拨马回营。
向导却盯着那片水痕，脸色发白：“这座山，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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