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得打一场尺子的仗。”
谢明珠话音落下，三个行商便同时变了脸色。
年纪最长的藤九郎把自家量斗抱回怀里：“南浦市上用了二十年的斗，轮不到一处新盐场它不公。”
另一个商人也道：“我家的斗有寺院旧印。你们若只认自己的，往后谁还敢来？”
林昊没有扣斗，也没有哪一只必定正确。他让阿妙取来一筐干豆和一根刮平木，先问三人：“你们今日是用斗买盐，还是用斗卖粮？”
“自然是买盐。”藤九郎答道。
“那便用你的斗量盐，也用同一只斗量你拿来的豆。”
藤九郎立刻摇头：“豆有豆斗，盐有盐斗，旧来如此。”
围观者先是一静，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林昊没有笑。他让人从藤九郎的船里搬出两只都刻着“藤九郎斗”的木器。一只斗腹微鼓，另一只内壁却加了薄木夹层。买盐时用鼓腹大斗，卖豆时用夹层斗，两只外沿一般高，不并排注水根本看不出差别。
“不是一处市场有两种斗。”谢明珠以竹尺量过内壁，“是同一家有两种便宜。”
藤九郎涨红了脸：“盐湿豆干，本就不能混量！”
“所以还要称重。”阿妙把船上的铜秤挂起，“可你连标作一斤的砣都有轻重两枚。”
她把两枚砣分别放到秤盘，秤杆果然一高一低。几个曾同藤九郎换过粮的村民立刻围上来，要求重算旧账。有人握起木叉，质问少去的粮是不是都进了商船。
林昊抬手拦住：“先查凭据。今日查清的今日补；旧账若只有一句怀疑，不能直接抢船。”
他让藤九郎把近十日有木记的交易全部搬到公量桌前。盐场出货有同号木片，能对上日期、货物与经手人；没有凭据的另记待查，不许借众怒随意加数。最后核出两笔少付的豆和一笔多收的盐，藤九郎当场补足，才保住船上的其余货物。
百姓要的不是看一个商人挨打，而是以后不必每一斗都猜。
弥兵卫带着新助赶来，在木案上摆开五把木尺、四枚秤砣和三只量斗。林昊没有从中挑一件最合自己利益的。他先明，海湾定出的尺、升、斤未必与博多、京都或宋商相同，唯一能保证的，是进入这处港市的交易都先向同一套母器校验。
“绝对多长、绝对多重，眼下谁也服不了所有地方。”林昊拿起那把公尺，“但今这根有多长，明就不能因为换了卖主而短一指。”
公尺用晒干两年的硬木制成，选自弥兵卫与三名木匠各自常用的尺，先把差异刻在旁边，再由村代表、盐场、谢家与愿意加入的行商共同选定一根为母尺。母尺不拿去日常量布，只封进干燥木匣；另做四根副尺，每月并排复验。
量斗也是同理。公斗定为十个公升，斗内装干粟，以刮平木刮到齐口，再用母秤记下大致重量。木器受潮会胀缩，不能只凭斗口不漏便算无误，每次大宗交易还要复称。
秤砣最难。
谢明珠原本建议直接采用谢家随船砣。它在博多宋商间用得久，最便于日后转卖。林昊却摇头：“可作参照，不能让谢家一家的砣变成这里永远的答案。”
她没有恼，反倒把私砣推上桌：“你若真直接拿了，我会怀疑公量只是换了一个主人。”
众人最后选出三枚磨损最少、来源各异的铜砣，反复互称，取居中的一枚为暂行母砣。弥兵卫照其重量铸出铁副砣，每一枚都在公秤上校过，再由四方在接缝处各打半印。有人想磨掉铁皮减重，印纹便会先断。
【当前制度由人共同约定，不属于人体强化。】
【宿主手眼协调可降低制作误差，不能消除木器变形、秤杆磨损及人为作弊。】
林昊让提示散去，又在港口立起一块公示板。
所有在公市成交的盐、粮、铁与布，必须写明使用哪套量具。外地商人不必砸掉自己的斗，但要当众量出它相当于海湾公斗多少；愿意私下换物的人自行承担风险，出了争执不能再拿两只不同的斗来对同一笔账。
校量不收费，租用公斗只收清洗和修补钱。若守量人暗换器具，商人和村民都可请另外两村复验。母器、日用器和记漳人分开，不许一只手同时管三处。
公示刚贴出，藤九郎便冷笑：“几张木板，就想改南浦市座的规矩？”
他终于出真正的依仗。沿岸行商每年向市座交钱，换取泊位、护送和使用旧量具的资格。买斗卖斗之间那一点差额，并非只有一个商人私吞；掌秤者、泊头和替市座背书的庄官都能分到。
“你们若坚持这套公量，市座商船不会再进湾。”藤九郎道，“盐再白，堆在仓里也只是石头。”
林昊把补足的豆交还原主：“来不来，由商人自己选。愿意照旧量交易的，港口不拦；想拿买斗收、用卖斗付的，今日起不许进公剩”
三个行商中，两人抱斗离开。最年轻的那个却留下，将自家的量具换算刻上船牌。他没有突然变得公正，只因海湾新盐确实能在别处卖出好价，少占一成便宜，仍有利润。
到了午后，公量桌前排起长队。村民拿来从各处换回的斗与尺，第一次知道自家一年里究竟在不同量具间少了多少。也有人发现自己的旧斗反而偏大，照新规卖粮会吃亏，照样抱怨不休。
统一尺度不会让所有人占便宜，只会让暗中的便宜暴露在同一条线上。
谢明珠看着阿妙把每一种换算刻上板，低声道：“今之后，恨你的人会比谢你的人更有钱。”
林昊还未回答，港外便传来急促桨声。
先前离开的两条商船没有返航。一艘岛津方的快舟却逆潮靠近，船头竖着三横纹与惟宗家的黑白幡。重近的随从没有登岸，只把一卷盖印文书系在箭上，射进栈桥木柱。
文书只写了四个字。
封港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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