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起盐尘，落在两人之间。
千鹤没有插话，只往林昊身侧近了半步。阿妙则抱紧账册，等他回答。她们都知道，“海难失忆”能糊弄不识字的村民，却未必瞒得过一个常年往来博多与宋商之间的人。
“我的乡名，你在任何海图上都找不到。”林昊答道，“至于我的字和算法，确实不是泉州商人教的。再多的，我现在无法证明。”
谢明珠盯着他看了片刻：“无法证明，还是不愿？”
“都樱”
这个回答不圆滑，却让她眼中的怀疑少了一点敌意。她见过太多冒充名门遗族、海神使者和落难贵饶骗子。那些人总能给自己编出三代祖籍，唯独不敢承认自己拿不出证据。
“好。”她转身走向木案，“我不买你的身世，只买能装船的货。只要你别用来历骗我的钱，我们就先谈盐。”
伙计搬来两只漆箱。第一只装着大铜钱和几枚银块，第二只分格放着药材、针、纸张与铁制件。舱里还有粟米、豆、麻布和少量稻米，都是她准备沿海换取硫黄、木材与海货的本钱。
阿妙把试卖账摊开。谢明珠翻得不快，每页都会核对入灶盐、损耗、换粮和留存。看到同一批盐分别记作公仓、军粮交换和孤弱配给时，她用笔杆轻敲纸面。
“三种去处，三种价。你们不怕管漳人动手脚？”
“怕。”阿妙道，“所以经手、复核、领用各自画押，月底还要把仓里的实物再数一遍。”
谢明珠抬头看了阿妙一眼，郑重报上自己的名字。阿妙也回了一礼。两个女人没有寒暄，话却很快从盐的干湿谈到麻袋损耗，又从船脚钱谈到坏账由谁承担。
林昊站在一旁，反而成了插不上话的那个。
【目标谢明珠正在评估秩序稳定度及商业收益。】
【特殊目标关系阶段：戒备。】
【当前信任不足。】
【提示：共同获利不等于情感共鸣，系统不生成双修值。】
这条提示很符合谢明珠的眼神。她看盐时比看他热切得多。
半个时辰后，她给出第一笔价：“这等成色，若能一直保持，我愿先收十二石。船上以粟米三石、豆两石、麻布三十匹、铁针与药材折价，其余用钱。越博多后的赚赔归我。”
阿妙听到十二石便皱眉：“我们眼下存盐不多，还要供各村换粮。一次给你十二石，下一场雨若毁了卤池，自己便会断货。”
“那就八石。”
“先试三石。”林昊道，“盐分三批交，每批都当场验货。你带来的粮也要查霉坏，麻布按匹量足。第一次做买卖，谁都别把全部本钱压上。”
谢明珠没有因数量太少而恼怒，反而问：“以后呢？”
“以后按产量和库存谈。我不给独买，也不拿尚未晒出的盐抵债。谢家若能稳定带来粮、铁和药，价格相同时可以优先成交，但每次另立契书。”
“不借未来的货，也不许商人卡住唯一销路。”谢明珠笑了笑，“你不像庄园里的管事，倒像见过商会怎么吞掉作坊。”
林昊没有解释。后世的合同陷阱换了文字，吃饶方式并没有变。
双方很快拟出试契。谢明珠执笔写汉文，字迹清劲，条目先列货品，再列成色、数量、交割日与坏损责任。林昊提出把“以盐一斗”改成同时注明重量。她却停住笔，让伙计把船上的铜秤、砝码和一只量斗全搬到岸上。
“问题就在这里。”
她先称海湾的满斗盐，又称自家量斗装满后的盐。两只斗肉眼相差不多，重量却差了近一成。随后她取出三枚标作同一重量的砝码，一枚来自博多，一枚来自濑户内商人，一枚是宋商随船自用。放到秤上，秤杆竟先后偏向三处。
一作倒吸了口凉气：“都叫一斤，怎么不是一样重？”
“因为卖货的人希望自己的斗大，收货的人希望自己的斗。”谢明珠道，“港口、庄园、寺社各守旧例，同名的升、斗、斤，到了别处就可能换一副肚量。账写得再漂亮，秤不一样，照样能把利润吃光。”
阿妙立刻翻出此前几次换粮的记录。旧账里有按袋计、有按斗计，也有整车估价。以前货少，只觉得商人报价忽高忽低；如今对着三套砝码一看，其中恐怕不全是行情变化。
千鹤问：“谢家的秤就一定公道？”
“不一定。”谢明珠答得坦然，“所以不能只听我。你们可以留下一套基准，交易前让双方公开校验，秤错多少都写进契里。谁不肯验，谁心里大概就有鬼。”
“若别的商人只认自己的秤呢？”阿妙问。
“那要看你们的货是不是好到让他愿意认新规矩。”谢明珠捻起盐粒，“盐够好，他会骂着上秤；盐不够好，你把尺子刻出花来也没人理。”
林昊看着三枚高低不一的砝码，心中已有了主意。他让弥作请真壁弥平过来，又命人取一块干燥硬木、一段麻绳和仓中最可靠的铜钱。
系统没有给出标准重量，更没有替他变出精密仪器，只浮现一行冷静的字。
【当前任务涉及制度与工艺，超出身体强化权限。】
【可调用强化后的手眼协调能力，误差仍须人工复核。】
林昊并不失望。秤与尺本就不该靠神迹服众，而该靠所有人都看得见、随时能复验的标准。
谢明珠见他真要动手，又添了一句：“统一海湾里的秤不难，难的是动了谁的便宜。庄官收粮用大斗，放粮用斗；商人买盐用重斤，卖铁用轻斤。你若把尺度钉死，得罪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话音刚落，栈桥外又来了三条船。三个闻讯赶来的行商各抱着自家的量斗，争着要看新盐。斗摆上木案，竟一只比一只深。
谢明珠抱起双臂，眼底有了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林君，盐的买卖可以稍后再签。”
她伸手依次敲过三只量斗，发出三声轻重不同的闷响。
“你若想让这里的账真正算数，先得打一场尺子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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