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神代社的石阶上便站满了人。
没有人敲鼓,也没有人吹法螺。盐场、矢上庄和北岸渔村各来了两名代表,怀里抱着账板,手中提着空米袋。他们不是来参拜的,而是来问一座粮仓。
千鹤走在最前面,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巫女服,却没有戴神乐铃。旧木牌被她横抱在胸前,牌上那道象征神代社的朱纹,已被海风磨得斑驳。
林昊只带伊作和四名护盐队员,刀全部留在山门外。
“今是开账,不是攻社。”他。
守门的祝史却把木杖横在阶前:“神仓是供奉之所,灾民不得踏入。千鹤,你擅自引外人来,已经坏了戒律。”
千鹤看着这个从教她背诵祭词的人,声音很轻:“哪一条戒律,献粮的人饿死时,粮也不能还给他们?”
祝史张了张嘴,只能重复一句“神意如此”。
“那便请神亲自来。”
千鹤将木牌放在石阶上,双手垂下。
“从今日起,我不替任何人传神谕。”
人群骤然安静。
她曾靠一句占辞让渔民出海,也曾靠一场祭礼决定哪户先交粮。对这里的人而言,巫女否认神谕,比砸碎神像更可怕。可千鹤没有退,她抬头望向后殿紧闭的仓门。
“粮食不是上落下来的。哪一村送了几石,哪一年取走几斗,都应写清。若神明真要庇佑百姓,便不会怕我们看账。”
后殿廊下传来木屐声。
大祝神代兼雅带着六名祭司走出。他年近五旬,眉眼与千鹤有几分相似,腰间却挂着只有神代氏主祭一支才能佩戴的铜钥。
“你母亲当年也过这样的话。”兼雅冷冷道,“她因此被逐出神代氏。你还要再走一遍她的路?”
千鹤指尖微微一颤。
她只知道母亲在自己幼年时失踪,社里的人从不许她追问。有人母亲病死,有人她逃去了北方。如今,兼雅第一次承认,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离去。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忽然浮上来。幼年的千鹤曾在深夜醒过,看见母亲伏在灯下抄写献粮木简。母亲把她抱到膝上,教的不是祭词,而是辨认“米”“粟”“豆”三个字。第二,那叠木简便不见了,母亲也受了杖责。千鹤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做过的噩梦。
“她看过什么账?”千鹤问。
“你没有资格知道。”
“那我今日便自己看。”
兼雅举起铜钥,身后的祭司随即拦住回廊。盐场的人下意识握紧扁担,护盐队员也望向山门外的刀。林昊却按住伊作肩膀,没有上前。
这是千鹤必须亲自迈过的门槛。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细长木契,插进仓门右侧的凹槽。那是昨夜从旧木牌夹层里找到的东西,背面刻着四个模糊字:灾年启仓。
“神仓有两把锁。”千鹤,“主祭掌铜钥,守仓巫女掌木契。神代氏旧约写得很明白:两者缺一,平时不得动粮;若连续三月歉收,四村请仓,巫女可先验封,再召主祭开锁。”
她又念出木契边缘那行比米粒还的旧文:“春留种,秋偿仓;丰年取百户一斗,凶年还百户一升。神代之名,不是因能听见神声,而是替献粮之人守住另一把锁。”
这段话从来没有出现在祭典上。年轻祭司中有人忍不住抬头,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见。兼雅身后一名白发老祭司闭上眼,嘴唇无声翕动,竟跟着念完了最后半句。
兼雅脸色变了:“那块木契早该随你母亲一起——”
他到一半,猛地住口。
围观的老人已经听出不对。矢上庄的老农举起账板,报出三年前送入神社的粟米;北岸渔妇紧跟着报出自家亡夫交过的干鱼。一个接一个声音在石阶上响起,没人再问神意,只问账在哪里。
兼雅若不开门,神仓今日便会变成一堵压在祭司身上的墙。
许久,他将铜钥插进锁孔。
仓门开启,一股谷物陈香涌出。众人没有哄抢,按林昊事先定下的规矩,先封门、称量,再由四村代表交叉记账。
仓内共有糙米三十八石、粟二十一石,另有豆、盐渍鱼和少量种粮。可账册上应存的数目,比眼前多出近十七石。
“少的粮去了哪里?”阿妙问。
几名年轻祭司互相看着,无人作答。兼雅只那是祭礼耗用,却拿不出每次耗粮的记录。
沉默中,那名白发祭司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串窄木简。他叫守忠,替神社抄了二十多年杂账。正册只记入仓,不记出仓,他便暗中把每次奉命取粮的数目刻在废简背面。近三年,共有六石送去招待武家使者,三石换了京都来的香和绢,另有四石以“山守礼”的名义运往鹿仓寨。余下数目连他也不清。
兼雅怒斥他背弃神社。守忠却将木简放到账板旁,跪得笔直:“我先背弃的是挨饿来献粮的人。今日只是把欠下的话出来。”
祭司并未因此全站到千鹤一边。两名年长祝史随着兼雅徒正殿,另有三名年轻人留在仓前,愿意接受四村查账。维持多年的祭司集团,就在一串不起眼的木简前裂开了一道缝。
千鹤没有立刻逼问。她把种粮单独封存,又按人口核出七日救济量,余粮仍留在仓中,每次支取必须有四村中两村的木押。
有人急道:“既然开了,为什么不全搬走?”
“因为饿的人需要粮,下一季也需要种子。”千鹤答道,“开仓不是抢仓。今若凭人多搬空,明便会有人凭刀多夺走。”
这句话让山门外的躁动渐渐平息。
第一袋粟米抬出时,一名老妪忽然跪下,口称神女。千鹤扶住她,没有受礼。
“别谢神,也别谢我。”她把写有重量的木筹放进老妪手里,“这是你们从前交来的粮。”
林昊脑中响起一声清鸣。
【关键人物千鹤:自主意志显着提升。】
【关系状态稳定,未产生可支配强化值。】
系统没有给奖励,林昊反而笑了。千鹤今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他,更不是为了那串冰冷数字。
清点进行到午后,守仓角落又翻出一册修缮簿。上面记着仓门铁箍、盐灶铁耙和十七把农具,修造者一栏都盖着同一枚印——真壁弥兵卫。
阿妙皱起眉:“盐场那两把裂口铁耙,也是等他来修。”
“人呢?”林昊问。
一个负责送炭的少年低声:“弥兵卫九日前进了鹿仓山,是去换一批好炭。有人看见他被山寨的人带走,再没下来。”
兼雅听见这个名字,目光忽然避开。
林昊合上修缮簿,发现最后一页除铁料数目外,还写着一行被刮过的字。
他迎着光辨认许久,只认出三个残字。
鹿仓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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