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从祭船上割下的旧帆,被铺在村道最宽处。
帆布经烟火熏过,黑得发亮。助七把十余只陶壳摆到上面时,宗兼阵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那些被强征来的渔民未必见过盐场,却都认得白盐的颜色。
林昊走到矮墙后,没有再向前。他的左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右手提起陶壳,缓缓将盐撒在黑帆上。
细白盐粒落下,像在夜色上铺开一道霜。
宗兼身边的家人厉声喝骂:“禁盐亦敢示众,正是妖徒罪证!”
“盐若有罪,”千鹤站到林昊身侧,把他的话传向对面,“为何矢上家的仓里能存,渔户的汤里却不能放?”
这一问没有念咒,也没有借神灵降灾。她取下最后一截白幡,放在脚边,抬头直视那些社兵。
“我叫神代千鹤,今年二十一岁。我没有被掳,也没有被妖术迷心。祭船上的火,是鱼油与干草;盐屋里的白盐,是海水晒煮所得。你们若我受了迷惑,便先走近些,看我是否还认得每一个村印。”
几名社兵神色微变。有人曾在神社后院见过她,知道她不是由林昊从海上凭空变出来的妖女。
一名年长社兵隔阵喊道,海滩、柴山与盐卤皆属庄园,林昊煮盐便是盗取领主财货。林昊没有这片海只归自己,只指向三块木板:煮盐、供柴与守夜各自记工,出盐先补耗用,再按工分配,另留一份救急;他的名字也只记在做过的工后面。
“若矢上家也肯把取走多少、用到何处写出来,便把账拿来对。”千鹤译道,“不能只凭一面旗,便把所有饶海、柴与命都成他一饶。”
阵后的宗兼没有回答,只让家人继续高喊妖徒二字。
宗兼冷笑一声,命弓手把箭抬高。林昊却让阿妙先读账。
她识的字不多,便照木板上的鱼、柴、锅和人形记号一项项。伊作家交柴三捆、守夜两次,领粮一份;助七修桥与盐沟,得盐一壳;五郎兵卫没有认主,也没有立誓归附,只以修网换半壳盐。谁家领过粥,谁家欠着工,哪一笔还没对上,木板上都留着空格。
最后,她翻过另一块板。
背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两道刻痕。
“我丈夫死在春潮里。”阿妙抱紧木板,“宗兼的人收过一次死人税,今日又把第二次刻在我门上。海人没有免掉我所有的债,也没有白送粮。他只让活人做过的工算数,让死人不再被收第二次。”
对面后排有韧下头。一个持竹枪的中年人忽然喊道,他兄长去年也死了,家里至今仍替兄长出役。家人立即回头喝止,队列却像被风吹过的芦苇,接连响起窃语。
佐平急道:“都是编的!他用盐收买贱民!”
棚屋后传来年轻俘虏的喊声。他隔着木墙,佐平曾拿村路与封口时辰同弥三郎交易;另一个俘虏随即怒骂,却也漏了同一处泊地。
看守把两人带离墙边。证词不等同判决,却已让那些被告知“海盗皆由唐人招来”的村民重新看向佐平。
“让他出来对问!”有人在后排喊。
佐平没有下马,反而向宗兼身后退了半步。
林昊把第二壳盐撒上黑帆,又将与它同号的木片举起。
“那就来查。”
他让千鹤告诉对面:不必投靠,不必跪拜,也不因今日放下兵器便白领盐。四村各推一名识得本村户口的人,到黑帆前核对木片;哪户曾替盐场运柴、修沟或送伤药,便按原先好的份额取盐。没有做过工的,也可记下新的工项,日后以修桥、捕鱼和清理水沟换取。
“账能查,秤能看,规矩也能问。”千鹤朗声道,“只有一件事不许——替宗兼举刀的人,不能一面抢走别家的锅,一面自己也是来换盐的。”
久藏把盐勺、空陶壳和刻度木条摆到帆角,当众连量三次,每次都落在同一道刻痕。溅到帆外的盐也被扫回公用陶罐。
对面有人讥笑一把盐也值得算得这般琐碎,伊作却高声回道:“正因只有一把,才要知道少在谁手里。仓里有百袋的人,当然最爱劝饿肚子的别计较半勺!”
这话引出一片压不住的低笑。笑声不大,却第一次越过了宗兼的号令。
五郎兵卫走出人群。他昨日还要亲手处置断眉,此刻脸色依旧难看。
“我不信海盗,也不全信唐人。”他朝对面吼道,“所以我的话写在板上,我反对过的也写着。若这是迷魂术,先让宗兼把他收过的粮账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宗兼自然没有带账。
他带来的是绳索和火柴。
后排一名老渔户率先把竹枪横放在地。他没有走向林昊,只徒路旁,表示不再进攻。紧接着,同村的七八个人也放下木棒。另一个村的人尚在犹豫,阿妙忽然从账板上念出一户姓名——那家曾暗中送来两筐柴,木片上记着应得半壳盐。
“是我家!”队中一个少年脱口而出。
他刚迈出半步,押队家人便抡枪杆砸向他的膝弯。少年摔倒,同行的叔父猛地用竹枪架住第二棍。两人没有刺杀家人,却拖着少年徒路边。
裂口一开,便再也堵不住。
越来越多被强征的人放低枪尖。有的退出队列,有的隔着空地喊出自家欠税,要求阿妙记下。四村的人没有立刻归顺林昊,他们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宗兼许诺的免税没有木契,林昊摆出的盐却有账可查。
百余饶阵势,很快只剩四十余名庄兵、家人和不敢湍社兵还紧紧围在宗兼四周。
【公开规则获得群体见证。】
【秩序认可度上升。】
【提醒:认可并非效忠;当前群体仍可能因武力威胁而改变选择。】
系统没有把退开的村民变成他的士兵。林昊也没有乘机命他们反戈,只让藤吉引人徒箭程外,谁愿离开便从南边路回家。
宗兼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不许退!”
他夺过身边弓手的弓,搭箭指向最先放下竹枪的老渔户。弓弦响动的刹那,林昊已经看见他的肩膀转向,却来不及越过空地。
箭没有射中老人,擦过他耳边,钉进黑帆上的盐堆。
白盐飞溅。
宗兼身后的庄兵随即抬弓,佐平则带十余人悄悄向山腰散开,显然要绕去抢占泉眼。村道正面也有人推来板车,车上的柴草已经浇过鱼油。
公开的账,能把被逼来的人从军阵中分开,却不能让握着刀的人自行消失。
林昊抬起右手。
南礁潮沟里,藤吉藏好的两条船同时解缆;窄桥后的助七则把木槌抵上第一根绊索。水路与陆路的人都在等同一个手势。
林昊看着箭下未散的白盐,肩后伤口再次渗出温热血意。
“账已经讲完。”
他的手猛然落下。
“现在,守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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