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像被海水洗过一遍。
林昊站在窄滩尽头,远处黑岩不再是一团模糊轮廓。岩面每一道裂纹、浪花溅起的水珠,甚至盘旋海鸟收拢爪子的动作,都清楚得令他不习惯。
他以前两眼都近视,右眼度数更深。夜里开船必须戴眼镜,遇上雨雾还要多备一副。昨夜坠海时眼镜早不知被卷到哪里,醒来后他一直靠经验和眯眼判断远近,只是逃命太急,无暇抱怨。
如今那层伴随了十几年的雾,彻底不见了。
淡金色提示适时出现。
【双眼屈光缺损修复完成。】
【远距分辨能力恢复至正常成年人良好区间。】
【本次修复不包含夜视、透视、动态预判及超常距离辨识。】
【腰椎旧伤基础修复完成;现有挫伤与肌肉疲劳仍需休养。】
林昊读完,试着望向樱岛山顶。
烟柱仍只是烟柱,不会自动标出喷发时间;海面上移动的木船也没有名字、航速和敌我标签。他更看不见岩石背后藏着什么。
所谓“鹰眼”,不过是把一双损坏多年的普通眼睛修回了正常。
可对一个没有望远镜、随时可能被弓手发现的人而言,正常本身就是珍贵的优势。
他甚至需要重新适应距离福近处短枪的木纹太清楚,令他最初几步总觉得岩石扑面而来。系统修好了屈光,却没有替大脑省掉适应过程;林昊闭眼歇了数息,眩晕才慢慢压下。
林昊伏低身体,借岩角观察北面海岸。
窄滩外约三百步处,有一片向海中伸出的黑色礁脊。过去他只能看见礁脊上似乎有东西在动,此刻却能分辨出那不是海鸟,而是两列缓慢行进的人。
前后共有五名持械者。
走在最前的人背着弓,左肩外罩旧胸甲。即便看不清面孔,林昊也认出了那副走几步便回头张望的姿态——正是从洞口逃走的弓手。
五人中间,还押着一串没有武器的男人。
一根粗绳把他们的手腕依次连在一起。有人赤着上身,有人还穿着下海捕鱼的短褐,脚步都很虚浮。最前面的老者白发散乱,每走几步便要被身后人扶一把。押送者嫌他们太慢,用枪杆从后面推搡,整串人随即踉跄向前。
林昊数了两遍。
七名俘虏。
“千鹤。”
他招手让千鹤靠近,又指向礁脊。
千鹤眯眼看了片刻,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抓住林昊衣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伊作。”
那名白发老渔夫,正是她先前画在沙上的人。
千鹤又认出另外两人。他们都是神代社附近的渔户,一个曾替神社修过祭船,一个的妻子刚生病不久。矢上家不是因为他们帮助千鹤逃亡才抓人,而是早就选中了这些拖欠粮税、又熟悉水性的渔民。
押送队伍正前往北湾。
林昊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看去,礁脊背后果然露出一截高高翘起的船首。那是一条比普通渔舟宽得多的木船,船舷挂着白幡,中央竖着简陋木龛。甲板上堆满捆扎好的茅草和劈柴,靠近船尾的位置还压着两块带绳大石。
祭船。
千鹤逃走后,矢上宗兼并没有停止祭礼。
他们把被扣的渔民押来,大概是要逼这些人修船、推船,或者在祭礼完成后把知道内情的人一并灭口。船旁另系着一条有桨舟,显然供押送者在点燃祭船后撤离。
千鹤握紧刀鞘,转身便要往礁脊走。
林昊一把拉住她。
“现在去,救不了。”
他在沙上画出两个圆代表自己与千鹤,又画出对面五把兵器。随后添上一张弓,再指指她尚在渗血的右肩和自己包扎的左臂。
白从开阔海滩靠近,弓手能在他们碰到俘虏以前射出数箭。即便侥幸冲到船边,被缚住的七个人也会成为人质。
千鹤明白,却没有松开刀柄。
她在沙上写下“今夜”,又写下“火”。
祭礼就在今晚。等色完全暗下,伊作等人很可能会被赶上那条堆满柴草的船。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到半日。
林昊看向视野角落。
【初始任务剩余时间:五日二十二时十四分。】
最稳妥的选择,是立刻向南离开。新伤、饥饿和追兵都在警告他,七日生存才刚开始。救七名陌生渔民,不会让系统提前结算,也不会保证获救者日后效忠。
可若任由祭船在今夜烧起来,千鹤即使活下去,也会背着这七条命。矢上宗兼还会把祭礼成功归于神威,用粮仓和恐惧继续控制沿海村落。
更现实的是,林昊与千鹤不可能永远靠鱼笼躲在洞里。他们需要淡水、藏身处和真正了解附近道路的人。救人很危险,见死不救也未必能换来安全。
林昊盯着那条祭船,开始重新观察。
清晰视力让许多细节露了出来。船没有停在深水,而是搁在缓坡滩边,船底垫着数根圆木。涨潮后,守卫只要抽掉木楔,便能把它推入水郑固定船身的粗缆一端系在礁柱,另一端却从船尾绕过,正好贴着海面。
北湾两侧都是礁石,陆路只有一条窄道;从海里过去,却有一片能遮住身体的齐胸深潮沟。船尾那条撤离舟,也只用一根缆绳系着。
林昊在海钓船上干了多年,未必打得过五名持刀者,却知道船少了哪根绳最容易失控,也知道人在黑夜里听见哪种水声会先看错方向。
他在沙上画出北湾、祭船与潮沟,又把计划拆成数步。千鹤负责辨认口令和引开岸上守卫,他从水下接近船尾,先断退路,再放俘虏。若情况不对,两人不恋战,立刻沿潮沟撤回。
千鹤看完,没有立刻点头。
她指向自己,又指向林昊臂上的血,缓慢道:“非债。”
她不愿林昊因为救过她,便被迫替她再冒一次险。
“不是替你还债。”
林昊在沙上写下“我选”二字,又把石片交给她。
千鹤看着那两个字,片刻后在旁边写下同样的字。
“我选。”
两行字并在一起。
系统没有弹出双修值,也没有赞美他们的决定。海风吹过沙面,很快便会把字迹抹平。真正能证明选择的,只有今晚做出的行动。
远处,押送队伍已经走下礁脊。白发伊作摔倒在地,被枪杆逼着重新站起。祭船旁的守卫开始搬开压住圆木的石块,白幡在灰色海风中猎猎作响。
林昊收回目光,捡起缴来的短枪与备用弓弦。
“白是他们的。”
他指向逐渐西斜的太阳,又指向祭船尾部那根贴水粗缆。
“到了晚上,先让那条船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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