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你。”
千鹤得很慢，像是怕林昊听不懂，又用古语重复了一遍。
林昊没有立刻回答。
左臂伤口仍在往外渗血，方才埋土时沾上的泥灰糊在袖口。千鹤只剩左手能灵活活动，便先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把从追兵身上搜出的止血草灰薄薄撒在伤口周围，再一圈圈替他缠紧。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两次险些扯到裂开的皮肉，却始终没有让林昊自己接手。
这已经不是一个获救者在依附救命之人。
她亲眼看见林昊杀人，也看见他为死者挖坟、给俘虏留下食水。她知道那面会发光的“镜子”来自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也知道眼前男人有许多不清的秘密，却仍在看清这些之后，主动作出了判断。
信任不是因为他像神。
恰恰是因为她确认他也是会流血、会恐惧、会为夺走一条命而发抖的人。
最后一道布结收紧时，淡金色光幕无声展开。
【特殊目标关系阶段变更：相识——信任。】
【双修值：零。】
【明：信任阶段不产生双修值；恐惧依附、救命债务及被迫服从均不可越过阶段限制。】
林昊看见这几行字，反而放松下来。
总算没有因为千鹤一句“我信你”，便把人与人之间的选择换算成可以随意领取的点数。
可光幕没有消失。
【首次真实信任校准完成。】
【发放初始绑定兼容补偿：既有机能缺损基础修复一次。】
【可修复项目：双眼屈光缺损、腰椎旧伤与周边慢性劳损。】
【本次补偿不消耗双修值，仅恢复至宿主当前年龄的正常生理区间，不构成超常强化。】
【人体修复序列仍未解锁；“七日生存”任务状态不变。】
林昊刚读完最后一行，后腰深处便骤然一热。
那感觉绝不像传中的洗筋伐髓，更像一根烧热的钝针顺着脊柱缝隙缓慢扎入。最初只有酸胀，转眼便变成密密麻麻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刚包好的左臂重重撑上岩石。
千鹤以为他伤势发作，立刻扶住他的肩。
“腰，旧伤。”林昊咬着牙在地上写下几个字，又摆手示意她不要慌，“不是刀伤。”
这处腰伤是在两年前留下的。一次拖船发动机故障，他和伙计在码头硬抬了半台机器，第二便直不起身。后来虽然能走能跑，每逢久站、受凉或搬动重物，右侧腰眼都会像塞进一块生锈铁片。穿越后的攀岩、搏命和挖坑，更是让那块“铁片”时时磨着骨头。
此刻，那份纠缠两年的钝痛正在被更强烈的热胀一点点覆盖。
肌肉先是绷紧，随后不受控制地抽动。原本一弯腰就会卡住的位置传出极轻的一声闷响，紧接着，长期压在右腿根部的麻意竟缓缓退去。
林昊额头冒汗，却不敢把这称作痊愈。系统修正的是旧损伤，不是把他的腰变成刀枪不入的铁柱。方才撞上岩石留下的青肿仍在，连续劳累造成的酸痛也没有消失。
眼球深处也很快传来变化。
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按住两侧眼眶，先将视野挤成一片模糊水光，再缓慢向外拉开。林昊眼前一黑，眩晕得跪坐在地。千鹤伸手挡在他额前，连喊了两声“林”。
“我看不清。”
他出口才想起她听不懂，便闭上眼，示意自己需要片刻。
【修复期间将消耗宿主现有营养与体能。】
【警告：新鲜创伤、失血、饥饿及感染风险不在本次补偿范围。】
【宿主应立即补充水分并休息；超负荷活动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没有包治百病，也没有凭空生出能量。
林昊胃里刚吐空不久，身体却像又被抽走一层力气。他拆开缴来的饭团，只吃下一半便递给千鹤。千鹤摇头，把饭团推回他掌心，又从水囊里倒出浅浅一口水。
“半个，一人。”林昊将饭团掰开，硬把另一半塞给她。
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逃走的弓手很快会带人回来，被捆住的俘虏也知道洞穴位置。林昊没有杀他，自然不能再把性命押在对方永远守口如瓶上。
起身以前，千鹤又替他检查了一遍左臂。刀口很长，所幸只山皮肉，手指还能屈伸，布下也没有持续涌血。林昊则重新压紧她肩头的涉。那处箭创经方才搏斗再次裂开，边缘已经发红，今夜若开始高热，他们仍会束手无策。
“痛，就。”
他指向伤口，教她一个更接近现代法的词。千鹤跟着念了一遍，又反过来教他一句当地方言。两种相隔八百年的日语发音仍有差异，可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必再等对方倒下，才知道伤势已经撑不住。
林昊把“水”“当“走”和“等”也各自核对一遍。几句最简单的话，眼下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有用。所谓信任，并不是从此不再怀疑，而是他们终于愿意把自己听懂的生路交给对方一半。
两人收走长刀、短枪、水囊与剩下的饭团，陶罐和鱼笼只能暂时埋进湿沙。临走前，林昊确认俘虏仍能碰到食物，又用脚抹去他们往南的第一段足迹。千鹤则把死者弥六的木牌扶正，低头合掌片刻。
他们沿退潮露出的礁带向北挪了两百余步，再穿过一道仅在低潮时能够通行的石门。石门后是一片被黑岩包住的窄滩，从山坡上很难直接看见，至少能让两人歇到傍晚。
修复带来的刺痛一路没有停。
林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晃动的船板上。可当他扶着石壁再次直起腰时，那个熟悉的卡顿竟真的消失了。他试着左右转身，腰背仍疲惫，却不再有锐痛顺着右腿往下窜。
千鹤见他神色古怪，低声问了一句。
“以前坏了。”林昊指指自己的腰，再摊开手，“现在，好一点。”
千鹤先看他的腰，又看向空，似乎仍想把变化与某位神明联系起来。
林昊摇头，在沙上写下“非神”二字。
就在笔画落下时，眼前的模糊水光忽然散开。
他怔住了。
十步外的岩缝中，一只蟹正用螯足夹下一粒白色鱼肉。更远处，海风掠过千鹤鬓边，每一根被潮气粘住的发丝都清晰可辨。过去不戴眼镜时会融成一团的海鸟，此刻连翅尖缺掉的羽毛都显露出来。
林昊下意识抬手摸向鼻梁。
那里当然没有眼镜。
可他近视了十几年的眼睛，第一次把这片八百年前的海岸，看得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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