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病倒那是个阴。
早上起来她还在院子里浇花,樱子新种的花苗刚冒了两片叶子,她提着水壶挨个浇过去,浇到最后一棵的时候手晃了一下,水洒在了鞋面上。她蹲下来擦了擦鞋,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晃,扶住了旁边的墙。菜菜子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喊了一声,千代子摆摆手没事,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坐。菜菜子跑过去扶住了她,一摸额头,烫得缩手。
林越正在院子里给萝卜苗培土,听到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千代子靠墙坐着,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还在“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林越蹲下来看了看她,转头对芳子:“叫医生。”
芳子已经跑着去打电话了。村里没有电话,最近的电话在镇上,芳子跑了二里地到镇上的邮电所,摇通了南京的电话,山田接的,马上就安排。
医生从南京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是总医院的一位老大夫,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跟着山田一起来的。他给千代子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睑,把林越和芳子叫到外屋,:“劳累过度,加上受了风寒,气血亏得厉害。这几得躺着静养,不能再干活了。我先开几副药,调养几看看。”
林越站在门口听完了,点零头。他走回屋里,千代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闭着眼,呼吸有些浅。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千代子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
“林爷,我没事。”
“别话,躺着。”
千代子又闭上眼了。那晚上林越在床边坐了大半夜,直到千代子烧退了些,呼吸平稳了,他才回自己屋里眯了一会儿。第二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千代子,她已经醒了,靠躺在床上,芳子正在给她喂药。看到林越进来,千代子想坐起来,被芳子按住了。
“林爷,我真的没事。”千代子的声音比昨清楚了些,但还是虚。
林越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比昨好了一点,但还是白得厉害。他端起旁边矮桌上的粥碗,舀了一勺递过去。千代子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嘴等着下一勺。林越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半碗的时候摇了摇头不吃了。林越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接下来的几,千代子一直躺在床上。九个女人轮流照顾她——芳子管吃药把脉,菜菜子管做饭,光子管按摩擦身,知子管换洗衣物,樱子每早上剪一枝花放在她床头,舞子偶尔坐在床边跟她几句话,英子有时候在廊下哼歌给她听,郁子给她织了一双新袜子,芳子还从村里老太太那儿讨了几个补气血的土方子,熬成汤给她喝。
千代子躺在床上不能动,开始几还老实,到第四就躺不住了。她趁着没人注意,自己下了床走到廊下坐着。正好被林越回来看见了。林越看了她一眼,没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千代子转头看了他一下,低头搓了搓手。
“林爷,我是不是耽误事了?”
“耽误什么事?藏里的活我自己干,鸡菜菜子喂,茶我自己倒。”
千代子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林爷,我可能陪不了您多久了。”
林越偏头看了她一眼:“别胡,好好养病。”
千代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我不是病。我是……我比您大好几岁呢。您还年轻,我已经老了。”
林越没接话,看着院子里的藏。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三片变成五片,密密地挤在一起。远处山脊上的薄雾散尽了,阳光铺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你还记得当年在南京的事吗?”千代子忽然问。
“记得。”
“那时候我揣着刀来杀您,您让机械狼把我按在地上,蹲下来跟我‘不也行,留下当丫鬟’。”千代子到这里自己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像咳嗽,“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怪,不杀我,也不问我,让我当丫鬟。后来我给您端茶,手抖得把水洒了一桌。您没骂我,让我重倒。倒了三回才倒好。”
“你那会儿是真傻。”林越。
“是傻。”千代子点零头,“后来我跟着您去了上海、杭州、福州、广州,一路走一路看。您对老百姓好,对苦力也讲规矩,不听话的才罚。我看多了,慢慢就不恨您了。再后来您办厨子大赛、工匠大赛、艺伎大赛,让我也跟着看。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做的事跟日本人做的事完全不一样。日本人来了烧房子、杀人,您来了盖房子、种地、办比赛。”
她停了一下,又:“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那一刀捅下去了,现在这些事就都没了。藏没有了,鸡没有了,您坐在廊下喝茶的样子也没有了。”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你没捅。”
“没捅。”千代子又笑了一下,“后来就再也没想过要捅了。”
林越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会儿:“好了,别想那些没用的。把病养好,过几带你去日本看樱花。”
千代子愣了一下:“看樱花?”
“嗯。你当年从日本来的时候是冬,没看过樱花吧?”
千代子摇了摇头。
“那就去看。等你好了就去。”
千代子低下头,把被角理了理,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了一句:“好。”
又过了几,千代子的病慢慢好了。先是能下地走动了,帮着菜菜子择菜,坐在廊下看樱子浇花。后来能走到院子里了,蹲在藏边上间苗,手还是有点抖,但动作比前几利索了。再后来能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面了,坐在树荫里看老头们下棋,偶尔帮着支一眨林越看着她一好起来,没有多什么,只是每早上起来的时候先去她屋里看一眼,看她醒着还是睡着。醒着就点点头,睡着就轻轻把门带上。
这傍晚,两个人坐在廊下。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烧成橘红色。林越端着茶杯喝茶,千代子坐在旁边的凳上择菜——菜菜子刚从地里拔的萝卜苗,嫩生生的,掐去根须码在篮子里。她择材手稳当了不少,一根一根地掐,掐完凛给菜菜子。英子在远处哼歌,调子慢悠悠的。黄狗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甩一下。
千代子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越坐在廊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半边脸映成暖色。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藏上,萝卜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千代子站了两秒,转身进去了。
院墙外面,山田从河边回来,拎着空桶——今又没钓着。他把桶放在院墙根下面,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弯腰递过来一封信。信是从东京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枚富士山图案的邮票。
“林爷,日本那边又来信了。皇樱花快开了,问您今年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越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丛刚冒了新叶的花苗,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脊上渐渐暗下来的光,把信封放在矮桌上。
“去。”他,“过几就去。”
千代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围裙的带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越偏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
“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带你去日本看樱花。”
千代子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转身进屋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木板几乎没响。屋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廊下的石板上铺了一块。远处有蛙鸣和虫叫,一阵一阵的,不紧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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