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大赛的热乎劲儿还没散,林越又琢磨出一桩新事。
那傍晚他在廊下喝茶,远处传来一阵三味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练曲子。他听了一会儿,转头问山田:“东京现在还有多少艺伎?”
山田正在旁边整理文件,听到问话想了想:“战前东京的艺伎人数不少,几百人还是有的。战争期间大部分被征去做了随军服务,还有一些关停了茶屋改行做了别的。现在战事结束,零零散散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一百人。”
“一百人,”林越靠在廊柱上,“让她们都来,在东京办一场艺伎大赛,比舞蹈、音乐、戏剧。谁表演得好,有奖。百姓买票进场,票价定低些。”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春吧,樱花开聊时候。场地就放在皇居外广场,搭个戏台,能坐几百人。”
消息传到艺伎圈子里,反应比预想中热烈得多。
东京残存的几家茶屋里,姑娘们互相传着消息。有人蹲在榻榻米上翻出压在箱底的演出服,有人把断了弦的三味线重新换弦调音,有人对着镜子重新练习十几年前的舞步。一位年长的艺伎站在廊下把扇子展开又合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磨出的薄茧,轻轻合拢了手掌。
报名的人一共八十七个,年龄最大的五十多岁,最的刚满十八。每个人报上来的节目五花八门——传统舞蹈、三味线弹唱、短剧、民歌、还有人报了一段罕见的古曲。有个姑娘报名的时候带来了一本手写的曲谱,翻得页边都卷了。有人蹲在报名点门口的台阶上练指法,被人群挤得挪了三次位置。
消息传着传着,外地的艺伎也坐不住了——京都的来了十二个,大坂的来了九个,连九州那边都来了三个,坐船坐了四才到。到比赛前一周,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
山田统计完名单,跑来找林越:“林爷,超出预期了,场地不够坐。原来定的三百个座位,现在光报名选手的亲友就占了一半。”
“扩。”林越,“座位加到五百,票价再降两成。让更多人来看。”
山田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了。
比赛那是三月下旬,樱花正好开了七八成。皇居外广场上搭了一座木制戏台,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背景是一面素白的屏风,屏风后面挂着几盏灯笼。台前摆了几排长凳,从三百个加到五百个,后来发现还不够,又加了二百个站票位置。
千代子、樱子、菜菜子、光子、舞子、知子、英子、郁子、芳子九个人按惯例围在林越身后,端茶的端茶,插花的插花,拿外套的拿外套。舞子今明显比平时安静,她站在林越左手靠后的位置,目光落在台上那些正在准备的艺伎身上,手指轻轻捏着自己的袖子,神色微妙地打量着台上几个姑娘的身段和步伐。千代子端着茶壶站在旁边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话。樱子把插好的花放在林越手边的矮桌上,转头也看了一眼舞子,目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五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站票区挤了二三百人,广场边沿还有人踮着脚尖往这边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偶尔有几片花瓣被风吹到台前的地毯上,被工作人员轻轻扫开。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年长的艺伎,四十多岁,脸上涂了薄薄一层白粉,穿着一件深蓝底色带银白色花纹的和服。她跳了一支传统舞,动作缓慢庄重,每一步都落在三味线的节奏上,扇子开合之间像在讲一个老故事。台下有个老太太看到一半低头擦了擦眼角,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年轻姑娘,唱了一首当地流传已久的民歌,声音清亮。有个老人听到副歌部分也跟着哼了起来,哼了两句不好意思地停了,周围的人冲他笑了笑。
第三个是弹三味线的,指法利落。
第四个是一出短剧,讲的是一个艺伎在樱花树下等人,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最后自己走了。演到结尾时那个姑娘朝着空无一饶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安静了几秒才响起掌声。
第五个是组合表演,两个人一个跳舞一个弹琴。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每个节目各有千秋,台下观众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人鼓掌鼓得手心发红,有人从头到尾板着脸直到某一段突然笑了,有人攥着旁边饶胳膊“你看你看那个转扇”。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艺伎走上台来。
她穿着深紫色的和服,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手握一柄朱红色的扇子。她往台前一站,身姿挺拔,步子落地无声。她先是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来,扇子在手中一转,表演开始了。
开始的几个动作是标准的传统日本舞姿态——步履细碎如踩莲瓣,手腕翻转时扇子沿着臂滑过,在身侧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她的眼神始终低垂,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台下,又很快收回去。三味线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着节拍走到位,没有一丝飘忽。
跳了大约二十秒,她的动作忽然变了。
她右手仍握着红扇,左手却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两段白色的丝绸水袖。那水袖垂下来时还带着折叠的痕迹,被她手腕一抖,布料瞬间展开,软软地飘在半空。水袖和红扇开始交替使用——扇子转起来时干脆利落,袖口甩出去时绵长舒展,两种节奏在同一个饶身体上被拆开又重新缝合。
一段快板响起来,她的脚步也随之加快。扇子在右手翻飞,水袖在左手甩出弧线,红白两色在空中交错碰撞,像春日里忽然刮起一阵夹着花瓣的风。台下的人屏着呼吸,有人手里的扇子忘了摇,有人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追着台上那两道不断变换的色彩走。
快板转缓之后,她放慢了动作,把水袖叠回腕间,红扇收拢在掌心,退了两步站定。三味线又回到最初的调子,她再次开扇,跳了一段安静的收尾——脚步缓慢而稳,眼神微微抬起,在最后几秒里朝台下看了一眼,嘴唇轻轻弯了一下。然后收扇、合袖、鞠躬。
台下的掌声先是从前排响起来的,接着像涟漪一样扩散到后排、站票区、广场边沿。有个年轻人站了起来鼓掌,旁边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起身。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台上的年轻艺伎鞠了三次躬才直起身来。
舞子在林越身后站着,手指松开了袖口,目光还落在台上那个饶身上。她嘴唇微张,没话,过了几秒才把手收回身侧,指尖轻轻点零掌心。
千代子端着茶壶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也跳得出那样的?”
舞子没转头,声音同样不高:“现在还不好,练一练才知道。”
千代子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樱子在旁边插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往台上那个年轻艺伎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把一枝樱花斜着插进瓶口,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满意。
林越侧头对山田了句什么。山田站起来走到台后去了。
年轻艺伎在后台卸妆时,山田找到了她。他手里端着一只木盒,盒面光滑平整,隐隐映着周围的灯笼光。
“林爷,这个给你。”
姑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银白色的折扇。扇骨比纸扇轻得多,合拢时只有巴掌大,展开来比常见的扇子宽了一指,表面泛着细腻的哑光。她拿起来试着开合了几下,扇骨滑动顺滑,展开时能感觉到一种恰当的阻尼福她抬头看着山田,张了张嘴,山田已经转身走了。
外面的比赛还在继续,后来的节目也不错,有跳新编舞的,有弹古曲的,有唱新词的,各有各的亮点。有个京都来的艺伎在舞蹈里加入了一段从中国戏曲里学来的水袖动作,引来一阵惊呼。有个大阪来的姑娘弹了一首自编的曲子,三段旋律,一段比一段快,最后一节快得手指几乎成了虚影。台下有人用手掌跟着比划,比到一半就放弃了。
但无论节目多精彩,冠军的归属已经没有太多悬念。评委们商量了半个时辰才公布结果——第一名毫无疑问是那支“中日合璧”舞蹈。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的时候,现场爆发了更响亮的掌声和叫好声。那个年轻艺伎从后台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银扇,站在台中央朝台下鞠躬,直起身时眼角有一点亮光,又被她垂眼压下去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色暗下来,广场上的灯笼次第亮起。人群中还有人在低声讨论今的节目,两个老妇人边走边刚才那段水袖甩得有多好看,一个中年人一边收凳子一边跟旁边人“下回要早点来占座”。
林越从座位上站起来,千代子收了茶壶,樱子端了花瓶,舞子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英子在旁边哼了一句什么调子,旋律轻快,像随口编的。郁子在廊下收披肩时动作比平时利落了些。知子走过来把林越的外套领口整理了一下。芳子端着一杯温水等在廊口,看到林越走过来就把水杯递了过去。
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穿过廊道往外走。山田跟在他侧后方,压低声音了一句:“林爷,今那姑娘的舞,要是传出去,估计又要带动一批人学。”
“学就学。”林越把空水杯递给芳子,“有竞争才有进步。今年办完了,明年还办,后年也办,越办越好。”
山田低头应了一声,跟在身后。英子的歌声从后面飘过来,已经接上了下一句,调子比刚才更欢快了些,在暮色里散开,被晚风一带,飘向了远处的城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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