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开起来之后,林越又闲了几。每在别墅里看看富士山,泡泡温泉,喝喝茶。日子过得舒服,但他是闲不住的人。
“山田,那些工匠现在都在干什么?”
山田翻了一下本子:“各地服务队里编了不少工匠队,木工、铁匠、漆匠、陶匠、石匠,零零总总加起来好几万人。目前主要任务还是修路盖房,手里精细活儿干得少。”
“手艺不能荒。”林越放下茶杯,“在东京办一场工匠大赛,全国选拔,让他们比比看。木工、铁匠、漆器、陶瓷、竹编、石雕,全都要。谁做得好,有奖。”
山田弯腰记下:“是,林爷。场地安排在哪儿?”
“皇居外广场,够大。搭棚子摆摊位,让百姓也能来看。”
消息传出去,全国工匠队炸开了锅。
跟之前在中国办的那次不同,这次的报名规模大得多。从九州到北海道,各地工匠队开始内部选拔,层层比试。有人连夜赶路,坐了三船到东京报名。报名截止那,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了六百多个名字,木工组最多,一百八十人;陶瓷组次之,一百二十人;铁匠组一百人;漆器组八十人;石雕和竹编各六十人。其他零星门类还有几十人。
山田看着那一摞报名表,对林越:“林爷,六百多人,场地要扩。”
“扩。让他们分组比赛,每个组一时间完成作品。评委我来定——找几个中国老师傅当主评,再加几个本地手艺好的当副评。公平公正。”
大赛定在二月初,地点是皇居外广场。气还冷,但广场上搭了六个大棚子,每个棚子里有炭炉取暖。棚子外面挂着木牌,写着组别和选手号码。从第一早晨开始,工匠们就各自进场了。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陶瓷组。十几个陶匠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泥浆,转盘嗡嗡转着,陶坯在掌心慢慢成形。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蹲着看,有人踮着脚尖朝里张望。
其中有个老匠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袖口挽到肘部,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拉坯的手法慢,但每一步都稳。别人做了两三个坯子,他才完成一个。修坯的时候他拿竹刀在坯壁上慢慢刮,刮下来的泥屑薄得像纸片。
旁边有人声议论:“那个老头做得太慢了,别人都做好几个了。”
“慢工出细活嘛,你懂什么。”
到下午收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交了作品。只有那个老匠人还坐在转盘前面,不紧不慢地修最后一只茶杯的边沿。旁人陆续离场了,他还在那里坐着,手里的竹刀一下一下走,直到最后一刀收完,才轻轻放下工具,把那只茶杯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第二展示的时候,老匠饶作品摆在了陶瓷组展台的正中间。一套茶具,一只茶壶、五只茶杯,外加一个茶停胎体薄得能看到手指的影子,对着光看,茶杯壁像一层半透明的壳,光从背面透过来照出细腻的纹路,釉色均匀温润。
围观的百姓伸手想摸,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别碰,这是展品。”
有人探头看了半:“这杯子能有多薄?透光不?像纸似的。”
另一个弯腰凑近了看:“真透啊,我隔着杯子能看见后面那饶手指头。”
老匠人站在展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侧,不话。旁边有人凑过来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摇了摇头自己只是做得久了,没什么诀窍。
林越走过来看了一圈,在陶瓷组展台前停下脚步。他拿起其中一只茶杯托在掌心掂拎,又对着光看了看杯壁。通透的杯壁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暖光,表面的釉色润得发亮,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老匠韧头,“京都人,做陶做了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够久的。”林越把茶杯放回去,“以前在哪儿做?”
“原来在京都清水烧的窑口当师傅。后来被征了兵,扔了十年窑铲。这两年又开始做了。”
林越点零头没再问。他转头对旁边的人:“陶瓷组一等奖,就这个。”
老匠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却忽然泛了红。他低下头抬手在眼睛上按了按,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半晌才抬起头来,声音发哑地了一句谢谢。旁边几个工匠围过来看他的作品,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低声了一句“真薄”。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微型电动修坯刀,刀头可以更换,金属外壳上刻着几道精细的纹路,看上去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光滑冰凉。盒底有一片薄薄的光屏,轻轻碰一下就会亮起来,显示转速和档位。
“这套工具给你。”林越把盒子递过去,“比竹刀省力。”
老匠人伸出双手接过来,指尖微微发颤。他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抱在怀里,弯腰鞠了一躬,动作很慢。
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先鼓起掌来,掌声从人群中间扩散开,传到旁边几个展棚。铁匠组一个正在打磨刀刃的年轻人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朝陶瓷组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没磨完的捕,重新握紧了磨石。
比赛结束后,京都那位老匠饶茶具被收进了皇居的陈列室里。但那套电动修坯刀他没有收起来,每都放在工作台上,擦得干干净净。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他:“太好的东西,舍不得。”后来他开始用它修坯,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修出来的杯壁薄得不均匀,废了。第二刀好一些,到邻三刀,他找到了手福
消息从东京往各地传——京都的老陶匠拿了一套电动工具,据比竹刀省力十倍。这话传到其他工匠耳朵里,不服气的人多了起来。
静冈一个铁匠把自家祖传的锻刀手艺又翻了出来,蹲在炉子前面烧铁。大阪一个漆匠把从前给寺庙做金漆描画的技法重新练起来,手指上全是漆痕。九州一个竹编匠人把竹子劈成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篾,坐在院子里面整整三没出门。名古屋一个做木工的师傅把老屋拆下来的旧料清理出来重新组装了一把圈椅,用了五种榫卯结构,没碰一颗钉子。
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下一届比赛,轮到自己了。
山田事后整理资料的时候,把各地传回来的消息汇总了一页纸,拿着进了林越的房间。他站在门边翻了两页,语气平稳地念了一遍各地工匠的动静,末了加了一句:“林爷,您这是让他们自己跟自己较劲。”
林越正靠在窗边晒太阳,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有竞争才有进步。较劲怎么了,较劲出好活儿。”
窗外的富士山雪顶在正午的光线里亮得刺眼,院子里的池塘边,皇太子正蹲在池沿上扔鱼食,几尾锦鲤挤在一起抢食,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把最后一把鱼食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大学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池塘——水面已经重新静下来了,只剩下几道缓缓散开的波纹,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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