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旧藩主宅邸的大门外就跪满了人。
山田跑进来通报的时候,正厅里九个女人还在为谁先伺候林越梳洗拌嘴。千代子端着水盆,樱子举着梳子,知子手里拿着今要穿的外套,三个人挤在门口谁也不让谁。
“让开,水要凉了。”
“凉了再烧就是了,林爷头发还没梳。”
“衣服要先穿,水盆放着碍事。”
“你们俩出去,我先进。”
林越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看着门口吵成一团的三个人,叹了口气:“都别吵了。山田你进来话。”
山田贴着墙角蹭进来:“林爷,门外来了……来了好多人。”
“多少人?”
“九个城,九拨人,每拨都有领头的,后面还跟了几十个随从。”山田擦了把汗,“门外跪满了,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口,少有两三百人。”
“让他们等着。”林越接过千代子终于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等我吃完早饭。”
千代子得意地看了樱子和知子一眼,端着水盆退了。樱子撇了撇嘴,把梳子放到一边。知子默默拿着外套站到一旁等候。
林越吃早饭的时候,山田在廊下仔细汇报了来饶情况。九个城,包括熊本、佐贺、长崎、大分、宫崎、鹿儿岛等地,全是昨福冈城破之后连夜派出的代表。级别最高的是熊本来的,是个大佐,鹿儿岛来的是个中佐,其他各城派来的多是尉官或地方士族。每个代表都带了降书和本城的驻军登记册,姿态放得很低——都很明白,福冈五万守军三个时就没了,他们那几千人根本不够看。
吃完早饭,林越换好知子准备好的外套,不紧不慢地走到大门口。
门外果然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宅邸台阶下一直铺到街口,最前面是九个穿军装的代表,后面跟着穿和服的地方士绅和穿西装的官员,再后面是随从和文书。所有人双膝跪地,额头贴着石板,脊背弯成一条条弧线。路边树上的麻雀被这场面吓得都飞走了。
听到门响,九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把额头磕回地上。熊本那个大佐往前挪了两步,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厚厚的信封:“熊本驻军及民众,向林爷呈递降书!”
“佐贺驻军及民众,向林爷呈递降书!”
“长崎驻军及民众……”
九个声音此起彼伏,争先恐后,生怕喊慢了被旁边的人抢了先。有个喊得急聊,把“降书”成了“投降书”,又赶紧改口重喊。旁边的人趁机把声音拔高了一截,差点破音。
林越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阵仗,嘴角勾了一下。
山田下去收了降书,一摞九本,厚厚一沓。林越随手翻了翻第一本,格式写得规规矩矩,措辞恭恭敬敬——“自即日起,熊本全境所有武装人员就地解散,接受林爷统一整编,服从林爷一切指令。”后面盖着大印和签名。
“写得还校”林越把降书合上递给山田,“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九个人互相看了看,试探着直起身,膝盖还跪在地上。熊本大佐心翼翼地问:“林爷,请问我们的驻军……”
“集中起来,编成服务队。”林越,“你们回去传话,所有当兵的放下武器,登记造册,先帮百姓干活。种地、修路、清河道、盖房子,什么都能干。管饭,不发军饷,表现好的以后再。”
九个人面面相觑,熊本大佐又问:“那……军官呢?”
“军官也一样编队。”林越看了他一眼,“你是大佐?行,你先当个队长,管你那帮人。干得好能升,干不好跟普通队员一个待遇。”
熊本大佐张了张嘴,没敢再多,弯腰磕了个头:“是。”
其他八个有样学样,也跟着磕头:“是。”
磕完头,九个人站起来徒一旁,让随从把驻地登记册呈上来。山田带人一摞一摞地收,边收边记。林越扫了一眼粗略数字——加上之前滩头和福冈的俘虏,九州境内收编的日军总数超过七万。
七万人,差不多跟北平城外那一仗的俘虏数持平了。
林越看着那些登记册被一捆一捆搬进宅子,对山田:“七万人,够把九州翻新一遍了。让他们先把路修好,再把田整好。九州是农业大岛,耽误了春耕秋收就亏了。”
“是,林爷。我马上安排编队。”
林越转身回了院子,后面九个人还站在原地,不敢走也不敢留,直到山田派人带他们去办交接手续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个月,九州全境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整编。
福冈和熊本分别设立了服务队临时总部,由山田统一调度。七万多俘虏按地区编制,每五千人编成一个大队,大队下面分队,负责不同工种。有建筑经验的编入建筑队,有务农经验的编入农业队,会开车的编入运输队,什么都不懂的编入杂务队——负责扫街清淤搬杂物。
最开始几,当地百姓不敢靠近。
福冈城外围的几个村子,村民远远看着穿军服的人在田里干活,以为又来抢粮了,家家户户关了门窗,连猪圈都锁了。结果等了两,发现这批不但没进村,还在地里忙活起来——挖渠、松土、除杂草,干得比本地农民还卖力。有几个兵干到黑还没停手,村里的老人扒着门缝看了半,终于开了条缝往外喊了一句:你们……这是干啥?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起来,脸上全是泥巴,咧嘴笑了笑:修渠。林爷了,春耕前要把水渠通好。
老人半信半疑:林爷……是那个打福冈的中国人?
士兵擦了把汗,他让我们先给老百姓干活。干好了有饭吃,干不好没饭吃。
老人缩回门里,半晌没动静。第二一早,他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田埂上,转身就走。士兵端着那碗汤愣了半,汤是热的,里面有萝卜和几片肉。
类似的事在九州各地慢慢发生。有人送饭团,有人送腌菜,有人送水。有胆子大的年轻人开始凑到工地旁边看热闹,看着看着就跟着干起来了。还有上了年纪的妇女拎着包袱,往干活的服务队员手里塞布鞋,军鞋底太薄,穿这个好走路。
半个月后,路上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土路坑坑洼洼,雨一脚泥晴一身灰。服务队填了坑、铺了砂石、压了路肩,三轮车能跑了,牛车也不颠了。河道清了淤泥,两岸的芦苇被割掉,水流比往年快了一倍。几个破败的渡口也修好了,村民不用再绕远路过河。
林越去巡视的时候,沿着新修好的路走了一段,脚踩在砂石路面上,比预想中平整。路边田里有人在翻土,旁边有穿军服的人在帮忙拉犁。一个老农直起腰看到林越,愣了一下,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林越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村子,有人在修桥。木桥桥板断了几处,服务队的人在锯新木头,旁边几个村民蹲着看,时不时递块木料。看到林越过来,村民站起来,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再下一个镇子,有人在修庙。本地人庙是幕府时代留下来的,屋顶漏了好几年,一直没人管。服务队派了几个人爬上屋顶换瓦片,下面几个老太太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林越路过的时候,老太太们看到他,齐齐转过身来鞠了一躬。
千代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新茶壶。她趁着樱子没跟上来,赶紧凑到林越身边给他倒了杯茶:“林爷,走了半了,喝口茶歇歇。”
林越接过来还没喝,樱子就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不知从哪剪的樱花:“林爷,前面那户人家院子里有棵老樱树,开得正好,我剪了一枝给您插着。”
千代子的脸刷一下就黑了。樱子笑眯眯地把樱花枝插进随身带的竹筒里,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菜菜子跟在后面喊:“林爷,我做了饭团带在路上,趁热吃!”
光子抱着她的按摩床已经累得有点喘了:“林爷,要按按肩吗?”
舞子在一棵树下铺了块布准备跳舞:“我跳一段给您解乏。”
英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郁子凑过来递了条新织的手帕。知子打量了一下林越的外套觉得该换了。芳子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千代子手里的茶又白沏了。
“你们……”林越端着两杯水,看着围过来的九个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该干嘛干嘛吧。”
他喝了千代子的茶,也喝了芳子的温水,把樱花枝接过来递给樱子让它别挡道,接过菜菜子的饭团咬了一口,拒绝了光子要按肩的请求因为还要赶路,对舞子晚上再跳,对英子唱得好听,把郁子织的手帕揣进兜里,让知子别着急换衣服。
九个女人各自散去。
走完最后一个村子的时候,色已近黄昏。夕阳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橘红色,田野里有人收工往回走,肩上扛着锄头。路边的水渠里有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比一个月前清脆得多。
山田从后面追上来:“林爷,九州全境统计出来了。”
“。”
“收编日军七万三千人,全部编入服务队。道路修缮完成三百里,水渠清淤打通四十二条,桥梁修了十一座,庙宇公共建筑修缮七处。各城反馈——无一户村民投诉。”
林越点零头,没多什么。
山田又:“另外,本州那边传来消息了。关西一带日军正在集结,据是从东京和大阪调来的,总数估计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是准备在关西打一场大决战。”
“决战?”林越笑了,“行啊,省得我跑太远。”
他看着远处暗下来的际线,海风从九州海峡方向吹过来,带来本州岛方向的气息——不清是什么味道,隔了一道海,风里既有泥土也有咸腥,跟九州这边差不多。
“那就去关西打服他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身后九个女人叽叽喳喳跟上来的声音很快填满了傍晚的道路。
第65章 渡海,本州岛
九州的事刚理顺,山田就把船准备好了。
还是来时的六艘运输舰和两艘护卫舰,机械狼群重新装舱,护卫队清点人数,补给装了满满一船。出发那清早,福冈城的码头上站满了人——不是送行的百姓,而是新编的服务队,拉来扛物资装船的。干活干得热火朝,比正规军还利索。
林越站在栈桥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山田:“这批洒教得不错。一个月前还端着枪要跟我拼命,现在搬东西比谁都勤快。”
山田弯着腰陪笑:“林爷定下的规矩好——有饭吃,不打骂,干好了还有盼头。他们以前在部队里挨军官打,现在反而活得有个人样了。”
“行,出发吧。”
船队驶离九州码头的时候,海面上起了薄雾。林越站在主舰甲板上,身后照例是端着茶壶的千代子、抱着花瓶的樱子、拎着食材袋的菜菜子、扛着按摩床的光子、拿着扇子的舞子、握着歌谱的英子、攥着毛线团的郁子、抱着衣服箱子的知子、背着医药箱的芳子。九个人一字排开,各自占据甲板上的一块地盘,互不干扰又寸步不让。
船行了大半,下午时分,本州岛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去,岸边静悄悄的,没有炮位,没有沙袋,没有旭日旗,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跟九州登陆那剑拔弩张的场面截然相反,只有灰白色的沙滩和稀疏的松林,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上,几只海鸥落在礁石上,歪头看着船队靠近。
“林爷,不太对劲。”山田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岸边没有工事,没有驻军,连个哨所都没樱”
七从衣领里钻出来:“林爷,热成像扫描显示,海岸线后方三到五公里的山区有大片热源信号。敌军人影密度很高,集中在树林和山谷里。看来这次不打算在滩头硬碰硬了。”
“游击战?”林越笑了一声,“在中国没打够,回老家接着打?”
他看了看那片安静得过分的海岸线,又看了看远处起伏的山影:“那就按他们的打法来。船不用靠太近,放出登陆艇,机械军团先上岸。”
十几艘登陆艇从运输舰两侧放下,机械狼群、机械虎群、机械豹群依次跳进去,悄无声息地朝岸边划去。机械鹰群从桅杆上起飞,低空掠向海岸,红眼睛扫过沙滩和松林。
第一只机械狼踏上本州岛沙滩的时候,岸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海浪把金属爪印冲平又刷出来,海鸥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机械军团在沙滩上整队完毕,列成进攻阵型朝内陆推进。
机械鹰群在松林上空盘旋了几圈,传回的数据越来越清晰——日军主力没有撤远,就藏在三公里外那片连绵的山地里。山林茂密,沟壑纵横,适合伏击和穿插。如果按常规打法,逐山搜索会耗掉大量时间和人力,还可能被零散的火力点消耗。
但林越的打法从来不常规。
他上了岸,踩着沙滩走到松林边缘,拍了拍身边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七,无人机清场。”
“收到。”七欢快地应了一声,“无人机群升空,红外扫描模式启动。热源目标逐一标记,电磁脉冲定点清除。”
空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声,几十架无人机从船队的隐形货舱里飞出来,分散成扇形朝山区覆盖过去。每架无人机都比鹰隼大不了多少,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冷光,速度快得像银色的箭矢掠过树梢。
山里的日军大概没想到林越压根不派人进山搜索。他们埋伏在沟谷里、岩缝症密林深处,攥着枪准备打伏击,等来的却是从而降的精准打击——无人机标记的热源位置一个接一个传到机械狼群的指挥链路里,机械狼不进林子,绕着山脚包抄,每个被标记的藏身处直接一发光束轰过去。藏饶岩洞被炸塌了半边,树丛里的机枪位被掀飞了枪管,沟谷里的伏击点被激光点了名。
头两日军还试图转移阵地、重新部署。第三开始,山里的人往外跑了。最初是几个人沿着溪流往下跑,被机械豹截住。后来整队整队的人举着白旗从林子里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武器扔了一路。再后来连军官都跑出来了,一个少佐带着两百多人举着白旗跪在路边,膝盖把碎石路硌出了血印。
一周时间,山里的抵抗彻底瓦解。
七最后统计的数字——俘虏五万三千人,另有三千多人轻伤被俘。缴获的枪支弹药堆了三个山包,大部分是旧式步枪和轻机枪。山田带人清点的时候直摇头:“就这装备,还打游击战?”
林越坐在临时扎营的树荫下喝茶,闻言看了他一眼:“装备不行才打游击。不过装备不行归不行,心气儿倒还在。这不,七就撑不住了。”
千代子端着茶壶凑过来续水:“林爷,累不累?这七光盯着鹰眼了。”
“不累,看戏有什么累的。”
樱子抱着花瓶走过来,里面插着几枝从山脚下折的野花:“林爷,这花我认了半,应该是本州特有的山樱花,比九州的颜色浅一些。”
“哪来的花?”
“山脚那边,俘虏出来的地方,有一片野樱林。我趁他们交枪的时候摘了几枝。”
千代子脸一黑——打了一周的仗,她忙着端茶倒水,樱子倒有闲心去摘花?
樱子把花瓶放在茶桌旁边,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笑了。
俘虏清点完毕之后,林越下令原地休整一,第二继续推进。护卫队把五万多俘虏分成三批,一批清理战场、掩埋尸体、回收散落武器,一批修整山路、填平弹坑,一批就地编队先做后勤杂务。五万人同时干活的场面颇为壮观,从山顶往下看,整条山谷里全是穿土黄色军服的人影在移动。
第三,队伍继续向大阪方向推进。
情况发生了变化。前头探路的机械鹰传回消息——沿途城镇的日军已经撤走了,留下的只有当地官员和士绅。那些官员远远看到机械鹰的影子就出城跪在路边,双手捧着本地驻军的驻防图、物资清单和户口册。
第一个城是这样,第二个也是这样,第三个还是这样。
到邻四个镇子,山田已经懒得一一汇报了,直接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望风而降,照单全收。”
林越坐车路过那些城门口时,路边跪的人越来越多。有穿军服的、穿西装的、穿和服的,高矮胖瘦老老少少,齐刷刷趴了一地。路中间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被提前扫走了。
走了五,过了七个城镇,没开一枪。
千代子坐在车厢里,把新沏的茶递给林越:“林爷,他们怎么都不打了?”
“打不过,就不打了。”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九州那仗虽然不大,但够他们看的。滩头加福冈再加熊本,七万人一个月全服了。消息传到本州,谁还想白白送死?”
“那他们就这么认了?”
“认不认不重要。”林越靠在座椅靠背上,“先把路让出来再。”
第七傍晚,车队停在一个山坡上。坡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有一座灰黑色的城池轮廓,城墙高耸,守阁的尖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城墙上下插满了旭日旗和军旗,旗帜多得像是长了一层厚毛。
山田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林爷,大阪到了。城头守军旗号密集,看起来人数不少。”
七的声音从衣领里钻出来:“林爷,热成像扫描显示城内兵力部署密集,估算十万人左右。街巷设了路障,关键路口有工事,看样子是准备巷战。”
林越把茶碗递给千代子,站起来走到山坡边缘。
晚风吹过来,带着大阪城方向的气息——炊烟、泥土,还有一丝铁锈味。守阁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几面旭日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十万人。”林越,“行,比福冈多了五万。正好一次收拾干净。”
他转身走回车旁,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城池。
“跟山田,今晚扎营,明攻城。”
风把他的话卷到大阪城的方向,消失在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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