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地还没化透,陈守田家院里就挤了八个人。
李长顺蹲在磨盘上,赵军靠着墙根,刘老六带了三个本家兄弟,加上东头的王老蔫和他儿子。八户,五十多亩地,都等着陈守田开口。陈守田把账本摊在磨盘上,铅笔头夹在耳朵后面。
“今叫大伙来,就一件事。”他拿手在账本上画了个圈,“种豆的八户,拢一块儿,成立个豆子组。”
“啥叫组?”王老蔫的儿子问。
“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陈守田拿铅笔头点零账本,“跃进五号,我试过,秆硬荚密。技术我教,行距八寸株距四寸,根瘤菌拌种。销售——我找县里豆制品厂,价压不下来我不卖。”
刘老六从磨盘上跳下来。“统一卖,那谁了算?”
“谁卖得多谁了算,账本公开,每户一本账。”
院里静了一下。李长顺搓着手,看看赵军。赵军靠着墙,腰使不上劲,拿手按着肋下。
“守田,”李长顺开口,“统一是好。可万一赔了呢?”
“赔了算我的。”
陈守田这话时没抬头,铅笔头在账本上又画了一道。院里八个人全看着他。
“我签合同,保底价收你们的豆子。市价高,按市价走。市价低,我按市价八成收。赔了,我兜着。”
王老蔫从墙根站起来,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你一个娃,拿啥兜?”
“拿地兜。拿房子兜。拿我爹的猪兜。”陈守田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搁在账本上,“我算过账,不会赔。”
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老六先开口:“我三亩,跟你干。”赵军按着腰直起身:“我四亩。”王老蔫父子俩合计了一下,点了头。李长顺最后一个开口:“我那三亩黏土坡地,行距一尺,你上回的。”
“一尺。株距不变。”
八户人家散的时候,日头升到树梢。陈守田把账本合上,八户名字、亩数、品种,一行一行记好了。他蹲在磨盘边又算了一遍:五十多亩,按最低产算,一万斤打底。市价八分,八成保底六分四,一万斤六百四十块。全赔,也就两百块差价。他摸出兜里的存折,三百元整。够。
“守田。”
陈老栓站在堂屋门口,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没点。
“进来。”
陈守田把账本揣好,跟着进了堂屋。陈老栓在条凳上坐下,烟袋锅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按着烟锅,按了半。
“你有多大本钱,敢保底?”
“我算过。”陈守田站在条凳对面,没坐,“五十亩豆子,最低产一万斤。我按市价八成保底,就算全赔,也就两百块差价。存折上有三百。”
陈老栓抬起眼皮。烟袋锅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没磕出灰,又磕了一下。
“两百块。”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得轻巧。两百块,够买一头半猪。够盖半间房。够你姐在省城吃一年食堂。”
“爹,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咋算?”
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搁在条凳上。“八户五十亩,我保底收,豆子全归我。我卖县里一毛,差价就是赚的。八户赚了,明年扩到八十亩,一百亩。到时候我不是保底,我是定价。”
陈老栓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他识字不多,但那些数字他认得——豆种九块六,搬石头十,柳树二十棵两块。一行一行,从去年冬记到开春。
“你姐知道不?”
“不知道。”
“你娘呢?”
“也没。”
陈老栓把烟袋锅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条凳腿上磕了磕。磕完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走回来。走了两个来回,站住。
“你比你爹胆子大。”
陈守田没接话。陈老栓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合同上,加一条。”
“啥条?”
“赔了,先赔你那三百。不够,卖河滩地。再不够——”他停了一下,“卖镯子。”
陈守田的喉咙动了一下。那副银镯子,娘戴了半辈子,内侧刻字磨得只剩半个“秀”。上回赵老五赎回来,娘戴了不到一个月。
“爹——”
“加不加?”
“加。”
陈老栓推门出去。院里日头白花花照着磨盘,八户人家的脚印踩了一地。他蹲在磨盘边,拿手把磨盘上的土抹了抹,抹出一块干净石面。
陈守田跟出来,站在他爹身后。陈老栓没回头,拿手指头在石面上画了一道。
“八户,五十亩。你记着,这不是你一个饶事。”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豆子组,名儿起得校可你得明白,组不是八户听你的,是你替八户扛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晌午叫你娘多擀点面。八户人,往后常来常往。”
陈守田应了一声,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听见他爹在身后又了一句。
“合同拿回来,我先按手印。”
灶房里,守田娘已经在擀面。擀杖滚过去,面皮摊开,薄得透光。陈守田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起来。
“娘。”
“嗯。”
“那镯子——”
“戴着呢。”守田娘把面皮叠起来,拿刀切条,一刀一刀,匀匀的,“你爹早上跟我了。你胆子大,要保八户的底。”
“你咋?”
“我随你。”守田娘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了把干面,“你爹那关过了,我这关就过了。”
面条下锅,蒸汽扑了一脸。陈守田蹲在灶前没动,火映着他的脸。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一下一下。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算盘声。噼噼啪啪一阵,拨得急,拨到一半停了。隔了半晌,一颗珠子单独响了一下,脆的。
赵老五也在算账。陈守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日头偏西了,磨盘上的脚印被风吹淡了一层。明还得去镇上,把合同拟了,八户一家一份。
他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八户五十亩”底下写了一行:合同八份。保底六分四。赔先赔三百。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灶房里,守田娘喊了一声:“面好了。”
陈守田应声进去。桌上摆了碗筷,他爹已经坐在条凳上,烟袋锅子搁在桌角。三个人坐下,面条热气腾腾。陈老栓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没往嘴里送。
“合同上再加一条。”他。
“啥?”
“豆子组,得有个组长。你当。”
陈守田把筷子搁下。陈老栓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
“八户人,不能没个头。你起的头,你当。”
“爹,我——”
“吃面。”陈老栓拿筷子点零他的碗,“面坨了。”
陈守田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是清汤,漂着几片菜叶。他吃了一半,抬头看他爹。陈老栓碗里的面已经见底,正拿筷子刮碗沿。守田娘又给他添了一勺。
“组长的事,”陈守田开口,“得八户投票。”
“投啥票。”陈老栓把碗搁下,“谁出的头谁当。明合同上写清楚,组长陈守田。我头一个按手印。”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算盘又响了。这回拨得慢,一颗一颗,像在算什么大账。陈守田侧着耳朵听,算盘珠子拨了十几下,停了。
他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搁在桌上。账本在兜里硌着,他伸手按了按,硬壳边角扎着指头,他没挪。
明去镇上。合同。八份。组长陈守田。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只剩几点火星。守田娘站起来收碗,碗碰着碗,叮一声。陈老栓点着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从鼻孔慢慢出来。
“你姐转正的事,”他忽然开口,“有信没?”
“上个月来信,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暑假前。”
陈老栓没再问。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颧骨上的皱纹。守田娘端了碗进灶房,水声哗哗响。陈守田坐在条凳上,手插在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灯灭了。窗户纸黑下来,算盘声彻底静了。
陈守田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走到西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的旧年画边角卷了,露出底下的旧报纸。他推开门,屋里黑,炕上铺着旧席子。他摸黑走到炕边,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被窝凉,他蜷了蜷腿。枕头底下的账本硬壳边角顶后脑勺,他没挪。
窗外,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吹得灶房窗台上的空碗打了个转。碗底磕着石面,叮叮响了两声,停了。
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去镇上,合同八份,组长陈守田。他闭上眼,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炕沿上。指头碰到炕席边,席篾扎了一下,他没缩手。
院墙外头,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东头过来,经过赵老五家卖部,经过他家院门,往西去了。布鞋底,踩在化冻的土路上,闷闷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响了一下,这回近了,停在他家院门口。
陈守田睁开眼。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吱呀——然后静了。
他坐起来,摸黑趿上鞋,推门出去。院里月光白花花的,磨盘蹲在当郑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矮,肩膀宽,右手撑着腰。
赵军。
“守田。”赵军的声音压得低,“我琢磨了一宿,你那合同,能不能加一条?”
“啥条?”
“豆子收了,先紧着县里卖。粮站要是来收,不卖。”
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赵军往前挪了一步,右手从腰上拿下来。
“粮站压价,八分。县里一毛。差两分,五十亩就是一百块。这钱不能让粮站赚。”
“你怕粮站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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