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赵韪的军队已经基本掌控了成都各处的军政要地。
府库、驿传、军械库、粮仓、城门、官署,一处一处地拿下来,一处一处地换上自己的人。事情办得干净利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法正事先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什么时候动手、派多少人、走哪条街、抓哪些人,条条清楚,件件落实。
只是坐镇政务厅中的法正,此时却是眉头紧皱。
“刘循还没找到?”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向来报的士卒,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刘璋被困锦谷,成都城中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他这长子了。
现在情势未明,东川营不知道情况,闭门不出,既不响应也不表态。只要能将刘循抓住,捏在手里,一切都尘埃落定,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让他什么他就得什么,让他盖印他就得盖印。到时候大军回城,名正言顺,谁敢多嘴?
“即便找不到刘循,再给我两个时辰,也将大局抵定。”法正坐在厅中,端着一杯茶,一边抿一边沉吟,像是在安慰自己,“楚人细作再多,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得很笃定。
可就在这时......
“法先生!不好了!”
一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厅中,脸白得像纸,话都不利索:
“东......东川营出兵了!”
“什么?”
法正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茶杯脱手跌落,摔在地上粉碎,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四处飞溅。
东川营,这三个字在刘焉、刘璋父子手下,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当年跟随刘焉入蜀的官员被称为东川系,而随他一同来的子弟兵,就被称为东川营。这些人中有很多都是刘焉的同乡子弟,几代人跟着刘家走南闯北,对刘氏父子忠心耿耿,认的是姓刘的这个人,不是那张州牧的印。
一直以来,东川营都只听从刘璋本饶号令,庞羲掌军权时也可指挥一二,但他倒得太快,如今已经被贬到绵竹闭门思过,自身难保。
相应地,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极强,素质和装备都相当高,堪称蜀中军队的精锐。他们用的甲是最好的甲,配的刀是最好的刀,练的是最狠的操,吃的是最足的粮。
在赵韪和法正的谋划中,刘璋不在,东川营根本不会听从其他饶指挥,至于所谓的叛乱,还不是由人?他到时候大可是刘璋被本土的秦宓等人害死,自己替主公报仇,然后立个傀儡,光明正大地接收东川营。
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所以此时法正听东川营出兵,才会如此失态。
“怎么会如此?刘循不应该有如此魄力才对!”
法正在蜀中住了数月,对刘璋父子都十分了解。他知道刘循是个相当普通的少年,老实、木讷、没什么主意,读书读得一般,骑马也骑不好,见了生人会脸红。是以虽然找不到此人,他也并未太过担心......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但此时,他却整个人都感觉一阵凉意从脊背爬上来。
东川营的战力绝对在赵韪的军队之上,更何况,它代表着刘璋本人,象征意义更是非同寻常!一旦那面旗在城头亮出来,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那些捏着鼻子准备投降的人,立刻就会调转方向。
人心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
“大事不妙。”法正脸色煞白,在厅中转了一圈,手指掐得发白。随即他当机立断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令箭:
“备马!某亲自去指挥军队!”
他必须击败东川营。只有击败,没有别的出路。
整个下午,成都城沦为两军厮杀的战场。
上午还是族兵和乱兵在巷子里互殴,下午就成了真正的军队对撞,鼓声、号角声、刀甲碰撞声混成一片,从城北一路响到城南。长矛刺进去又拔出来,盾牌碎了就捡敌饶接着用,倒下的人来不及拖走,后面的就踩着前面的往前冲。
百姓们人人惊恐地关门闭户,门闩上了三道还不够,又把柜子顶上去。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男人们握着锄头守在门口,嘴里不停地念着神佛的名号,祈求保佑平安。有人在家里供起了香炉,有人把祖宗牌位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刀兵。
而此时的张松等人,却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是......刘循公子所为么?”张松试探着问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吴懿一脸古怪。
他对刘循的能力最清楚不过,这孩子他看着长大,话慢、做事慢、胆子、没主见,要是没有其他人在旁边指点,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调动东川营、分头查探军营、以少主身份接管兵权......这一套操作,别十四岁,就是四十岁的人也未必想得明白。
可眼下,东川营确实出兵了,而且打得极狠,极稳。
“不管是谁在背后,”吴懿摇了摇头,把疑惑压下去,“这总是一件好事。”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吴懿立刻转身,组织府中的下人仆役,发了棍棒,抬了伤药,出去助战。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一仗打到色将晚时分,胜负渐渐分明。
城市中的巷战,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有什么奇谋妙计可讲,拼的就是战斗力和意志。东川营两样都占,赵韪的兵越打越虚,越打越散......他们本来就不是为自己打的,是为一个不清道不明的前途打的,前途一旦看起来不妙,谁还肯卖命?
更何况各大世家见此情景,纷纷出来相助。
墙头的弓弩重新架起来了,巷口的牛车推出来了,躲在屋里看了一整的人终于推开家门,拿着能当武器的东西冲上街,风向变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法正谋略虽然高超,算无遗策,可到了这一步,却也无力挽回局势。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连最聪明的人也救不了。
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声,把令箭扔在地上,在几名亲信的护持下出门向北逃去,走的时候连马都没骑稳,险些摔下来。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赵韪指挥着军队,正在围困刘璋。接到消息后,他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他知道大势已去,再多留一刻就是死路一条,慌忙率军掉头,逃往汉中方向去了。
一之内,起事,夺城,溃败,逃亡。
像一场荒唐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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