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总觉得,以法正的智慧,事情应当不会如此简单......”
清晨的成都街头,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又凉又滑。张松带着贾玑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这句话。
今的戒严比昨松懈了许多,四座城门虽然还关着,吊桥却没再收起,街口的木栅栏撤掉了一半,军士也少了,可街上那股紧绷的气氛一点没散,一队队手持兵器的兵士沉着脸跑来跑去,靴底踏在湿石板上,发出整齐又沉闷的声响。
张松整夜没睡,他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影,官服的领子也没熨平,走路时肩膀微微塌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他的脑子一刻都没停过。
贾玑发现赵韪那件事,纯属意外,一个新手走神露了迹,差点把命丢在巷子里,这种事本该瞒不住。对方既然知道有人看见了,就该有反应,要么封口,要么转移,要么干脆提前动手。
可现在呢?
表面上看,整个成都仍然是风平浪静,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几个卖材贩挑着担子在街口大声吆喝,萝卜白菜堆得整整齐齐,为了两文钱跟买主争得面红耳赤,一队推着独轮木轮车的汉子从街道中间经过,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车夫脖子上搭着条汗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几个端着木盆的妇人拐进旁边的巷,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她们笑着骂了两句,声音渐渐远了。
一切看上去平静自然,自然得让人心里发毛。
张松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这条街,忽然叹了口气:
“成都和平阿一比,实在是就像一个乡下村庄一般。蜀中太落后了,吾辈苦盼楚公久矣。”
贾玑看了他一眼:“您去过平阿吗?”
“有幸去过一次。”张松的眼神顿时软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东西,“所见所闻,此生难忘。可惜当时太过匆忙,未能见到楚公一面。”
他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默然不语的黑衣人,笑了笑:
“某至今最好奇的一件事,就是楚公到底是个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楚公么……”贾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看上去好像比我大不了多少。感觉很亲切,很平易近饶,话也不摆架子。可是……”
他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
“可是什么?”
“可是……他身上自然有一种威。你站在他面前,话到嘴边就会自己矮下去三分。不是怕,是……”贾玑比划了两下,放弃了,“我也不清。”
“我家郎君最重视人才。”一直沉默的罡卫忽然开口了。他靠在墙边,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白,可声音很稳,“以张先生的才华,相信不久后就能见到的。”
三百名罡卫,都是出自沈砚的基本盘,从一开始就跟着他成长起来,他们见过这个人怎么从一无所有走到今,他们的忠心自然无人能比。听见张松自述倾慕之心,他对这个黄瘦文士的态度也明显亲近了许多,语气里甚至带零自豪。
张松正要接话.......
贾玑忽然猛地回过头。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把张松吓了一跳。
“怎么?”张松诧异道。
贾玑盯着街对面的人群,目光在一群挑担的、赶车的、买材脸上飞快扫过,没樱什么都没樱只有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两个蹲在墙角啃馍的脚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把那股莫名的不安压下去,“应该是看错了。”
他心里却在嘀咕: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该在平阿过着舒服惬意的大少爷生活吗?
想着想着,他自己不由失笑。大概是这几神经绷得太紧,看谁都像熟人。
三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来到成都政务厅前。
这是一座灰瓦白墙的旧衙门,门口立着两根掉了漆的柱子,匾额上的字也有些斑驳。两个守门的兵士抱着长矛站在台阶下,打着哈欠。
张松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台阶,拱手道:“烦请通禀,张某有要事求见主公。”
那值守的官吏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点诧色:
“张别驾?主公已是出城去了,你不知道么?”
“什么?”张松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主公出城了?所为何事?”
“出城去视察军营啊。”那官吏答得漫不经心,一边一边低头翻着手里的簿子,“庞将军大败而回之后,主公便欲令赵郎将代之。昨日定下来,要往巡赵郎将和严颜将军的军营。今日不亮就带着几位将军出城去了,是午时便回。”
张松站在原地,半没动。
然后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台阶下跑。
这种时候,刘璋跟着赵韪外出,哪里还有好事!
视察军营,多正当的理由。调兵、点将、验械,哪一样都需要州牧亲自在场。赵韪要的就是这个,把刘璋骗出城,骗到一个全是自己兵马的地方,骗到一个喊不应的地方。
而成都城里,此刻已经空了。
“子乔,汝这是……”
张松这边迎面撞上一群人匆匆走过来。为首一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深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秦宓。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士人,个个神色匆匆,像是有急事。
秦宓见张松这副模样,不禁愕然。
张松一把将他拽到墙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箭:
“子敕兄,昨日可是有一人自称奉楚公之命,与你等密谋?”
秦宓大惊,脸色瞬间白了,他向左右望了望,见没人注意,才凑近一步,声音微颤:
“子乔何以知之?”
“此是奸贼之计也!”张松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去,“那人根本不是楚公的使者,笔迹是仿的!赵韪勾结法正,欲谋反取成都!如今主公已被骗出城,子敕兄若是信某,请立刻往告诸本土宗族,各聚家仆,守住门户!吾料赵韪很快就会发动兵变!”
秦宓听得一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此外,”张松抓住他的袖子,死死不放,“还得请任老先生出面才行!”
秦宓素知张松之智,此人是益州本土最出色的人物之一,平时在州府里不声不响,可一旦开口,必有大事。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好!某立刻去联络各家!某只能效奔走之劳,大事就有劳子乔了!”
两人匆匆了两句,便分头行动,秦宓带着那几个士人快步离去,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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