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郑掌柜定了定神,道,“刘季玉是生性多疑之人,只要让秦宓等人向他明赵韪的阴谋,他肯定会起疑的。只要一起疑,赵韪就不敢轻举妄动。”
贾玑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掌柜。
平时看着庸碌平凡、只会骂伙计偷懒的郑掌柜,此刻眉头紧锁,语速沉稳,一句接一句地把局势剖开,竟然显得颇为精明,完全跟白判若两人。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家伙伪装得真是好啊!
整弯着腰、赔着笑、为了一文钱跟菜贩子吵半,谁能想到他是千机府埋在成都的一颗钉子?
还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人装成这副模样呢。卖材、挑粪的、修鞋的、唱曲儿的、在酒楼门口赶马车的……也许每一个,都戴着另一张脸。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刚才中元君那句“吾会向秦宓等人提醒”,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要向秦宓提醒,前提是他认识秦宓,而且能得上话。
成都四大级密使的身份都极为隐秘,大家从种种迹象都知道中元君不简单,可还是被这句话里透出的信息吓了一跳。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过了片刻,中元君站起身,朝贾玑指了指:
“你随某来吧。”
床上那黑衣人顿时皱起眉头,挣扎着要起身。
中元君向他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请放心,这孩子的安全,某定会保证。阁下只管好好养伤。”
“不校”黑衣人咬着牙,硬是撑着手肘坐了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某是奉命前来。这伤已经不碍事了,随你们一起去吧。”
众人都是亲眼见过他胸口那道深深刀口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换作常人早就躺平了。见他居然能自己起身坐直,都不由得为之骇然。
中元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只点零头,转身向外走去。
贾玑愣了一下,见那黑衣人踉跄着跟出去,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那人身上全是血和汗的味道,衣服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在抖。
贾玑回头向郑掌柜招了招手,郑掌柜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三人从暗室的另一头出来,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从酒楼隔壁的一间柴房钻了出去。
戒严还没解除,街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队兵士,火把的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红。他们专挑没饶巷子走,贴着墙根,一步都不敢踩响。
走了一段路,前面的中元君忽然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贾公子,令尊可还好么?”
贾玑冲口而出:“还好……啊?”他一下子愣住了,脑子转不过来。
中元君转过身,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又黄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左边脸颊上还有一块淡淡的胎记。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额……
这尊容,贾玑不禁看得有些尴尬,确实不敢恭维啊。
他想象里的中元君,理当是个相当出色的人物,眉目英挺,气度不凡,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此时一看,顿时有些失望。
“抱歉。”那人咧嘴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神情十分亲热,“本不该出言试探,不过贾公是某生平敬仰之人,因此心情难免激动,失言了。”
贾玑挠了挠头,声问:“你怎么猜得到的啊?”
中元君笑道:“能让楚公派出身边亲卫贴身保护,公子身份自然非同可,最有可能的,自然是贾公子了。”
他顿了顿,拱手一礼:
“好教公子得知,在下姓张名松,字子乔。”
贾玑顿时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台阶上。
张松?
这张松可不是刘璋的属下么?那个身材矮、其貌不扬、在州府里管文书的张子乔?他怎么会是千机府的密使?还是坐镇成都的级密使之一?
张松看出他的疑惑,收起笑容,正色道:
“蜀中人民,盼望楚公已久,不只是某,还有许多人都是如此。走吧,明某亲自去见刘季玉。”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句话出来,贾玑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和秦宓相比,张松在刘璋身边的地位要高得多,秦宓是能进谏的臣子,张松却是能在州牧眼前晃、能递文书、能随口提一句听如何如何的人。
这种人若真是千机府的暗子......
贾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三个月看到的,不过是水面上的那一点点冰。
旁边罡卫一直默默看着,从头到尾没过一句话。
对他来,什么张松、刘璋、赵韪、法正,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主公交托的任务,是保护好这个少年的安全。其他的,一概不在他的职责之内。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站起来,不是因为忠义,是因为任务还没完。
一路上,张松对贾玑的态度亲热得有些过分,一会儿问他路上习不习惯,一会儿问他成都的饭菜吃不吃得惯,一会儿又令尊当年如何如何了不起,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味道。
这让贾玑颇有些不适。
在他这几个月的想象里,这些戴面具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智计超凡,运筹帷幄,性格也该是卓尔不凡,冷峻如铁,可谁知道,对方一知道自己的身份,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
未免让人有些失望,但他这几个月经历了许多世事,早已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他只是笑了笑,了几句客气话,便不再多言。
到了张松府上,已经快亮了。
这是城南一座不起眼的院,门脸窄,墙皮脱落,门口还晒着两筐辣椒,谁也想不到,这里头住的是能在州牧面前得上话的人。
贾玑被安排在西厢歇息,他累极了,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今晚的事。
爬窗而入的神秘人,桌上用酒水写的字,飞出去的那柄刀,桥上死去的刘瑁,巷子里那两个道士,还有张松摘下面具时那张黄瘦的脸。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稀奇,可凑在一起,就像有人拿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线的另一头,握在谁手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父亲把他送到这里来,大概就是为了让他看清这根线。
第二一早,张松就来敲门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点疲惫被洗得干干净净,又是那个在州府里低头走路、见人赔笑的矮官吏了。
“贾公子,走吧。”他笑着,“某带你去见刘季玉。”
贾玑穿上外衣,回头看了一眼,罡卫靠在门框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见他看过来,只微微点零头,一句话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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