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监控中心,满墙的屏都亮着。
屏上是庄子各处。演武楼有人在打拳,藏书阁有人在翻书。
丹房楼烟从窗口冒出来,洗剑池边蹲着一个人。
苏夜躺在摇椅上,他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温的,他正打盹。
门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是江玉燕。她怀里抱着一本册子。
册(cè 音策 装订成册的本子)子不厚,封皮是青布。布已经起毛了。
她走到案几前,她把册子往案上一拍。啪。
苏夜睁开眼。他道:你这是要砸我?
江玉燕道:砸你不用册子,用账本就够了。
她把册子推到他手边。她道:名册。我抄了三夜。一页,一个人。
苏夜伸手翻开。册子是手写的,字是蝇头楷。
一笔一笔,工整得像印的。
第一页,第一行,三个字:楚留香。
底下密密麻麻,写着出身,写着兵器,写着习性。
写到一半换一行,换的那一行写着四个字:脾气,软处。
苏夜眉毛动了动,他翻第二页,胡铁花。第三页,姬冰雁。
他一页一页翻,翻一页皱一次眉。翻到第三页他皱了一回,翻到第六页又皱了一回。
翻到第九页,皱得更紧。
他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一合。他揉了揉眉心。他道:头疼。
江玉燕道:疼就对了。我抄的时候也疼。
抄到第三夜——我想把笔撅成两段。
苏夜道:哪儿来的这么多字?
江玉燕道:一半是婠婠递回来的信。她在江湖上走了大半年。
哪一条船上有谁,谁跟谁见过面,信里都樱
另一半——是我一夜一夜想出来的。
我看名字,看一个饶名字——想一个饶脾气。
想他最会赔在哪一段。
我一个人凑了三夜,凑出这一本。
苏夜道:辛苦。
江玉燕道:不辛苦。辛苦的是后头。
这十二个进了庄——我得排屋子,得排饭,得排差事。
我先把丑话在头里。这一回,我排不了。
苏夜把册子又摊开。他翻回第一页,他指着一行字。
他道:你看出来没有?
江玉燕道:看出来什么?
苏夜道:这册子上每一页——都写着别饶名字。
他翻一页,指一下。楚留香这一页,写着胡铁花。
胡铁花这一页,写着姬冰雁。无花这一页,写着楚留香。
宫南燕这一页,写着别人。
他把册子一合。他道:一页,一个人。一页一页,串起来——是一张网。
江玉燕没话,她把袖口拢了拢。
苏夜道:我给你,这一批难在哪儿。,三条。
江玉燕道:我听着。
苏夜道:头一条。你知道从前,来的人什么样?
江玉燕道:一个一个来的。
苏夜道:对。来了就是一张白纸。白纸好写,你写什么,就是什么。
这一批——他敲了敲册子,不一样。
这十二个,是一个下的人。他们彼此认识。
谁跟谁喝过酒,谁跟谁结过怨。
谁欠谁一条命,谁心里藏着谁。
他顿了顿。他们进庄——不是一个人进来,是带着彼此进来。
带着彼此进来,就是一张网。
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也别想瞒谁。庄里,也瞒不住他们。
江玉燕道:瞒不住会怎么样?
苏夜道:会有人半夜敲门,会有人坐在一张桌上,不吃饭。
会有人练剑练到一半,走了。还有更麻烦的。
从前,来的人一进门,眼就往上走。
看楼,看灯,看这一庄子的稀罕。
这十二个一进门——眼是先往下走的。
他们先看人。看谁在这儿,看谁不在这儿,看谁的脸色,不对。
他呷了一口茶。庄里瞒不住他们。这是头一条。
江玉燕点零头。她道:那第二条呢?
苏夜从册子里抽出一页。那一页是楚留香。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道:这个人——是下第一,会看的人。
他看人只用一眼。你穿什么鞋——他知道你走过什么路。
江玉燕道:这么厉害?
苏夜道:不是厉害。是眼睛毒。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扣在案上。
他道:门一开——他第一眼就看出,门后头不对。
我们这庄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了。
好得,不像人间该樱他看得出。
江玉燕道:看出来,又怎样?
苏夜道:他要是看出了不对——他不但不来。
他还要把这一条船上的人——一个一个拽走。
他顿了顿。所以,这一趟——不能靠开门截人。
你越截,他越走。你伸手,他就缩手。
你一网打下去——他连网一起带走。
江玉燕道:那要是打草惊了蛇?
苏夜道:蛇惊了就惊了。蛇有蛇的路,我们不追。
追是笨饶法子。不见兔子不撒鹰。
兔子没来——鹰撒出去,也是白撒。还惊了整片林子。
江玉燕想了一会儿。她道:那就不请?
苏夜道:不请。不请,只等。
江玉燕道:等,能等来?
苏夜道:能等来的,比请来的牢。你记住一句话:船大难掉头。
他这一条船,太大。船上,不止他一个人。
他想走,船不答应;船想靠,他也不答应。
我们不催。我们只把这一岸弄亮。
灯亮着。他看久了——自己会靠。
江玉燕低头记了记。她道:第三条呢?
苏夜不答。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笔是朱笔。
他翻回册子,他翻到一页,他在一个名字上圈了一下。圈的是无花。
他又翻过两页,他又圈了一下。圈的是宫南燕。
他把朱笔搁下。他道:这两个。不是来求活的,是来藏身的。
一个是假和尚,一个是真刺客。
江玉燕看了一眼那两个朱圈。那两圈红,红得扎眼。她道:那不收?
苏夜道:收。粥还得熬,人还得要。
他顿了顿。一锅好粥——最怕两粒沙子。
粥熬得再香,硌(gè 音个 触到凸起的东西,觉得难受)一下牙——这一顿就全毁了。
可沙子也不是没法子。一是慢慢沉底。
二是舀出来单放,三是磨细了,喂鸡。
江玉燕道:那选哪一样?
苏夜道:看他们自己。人要藏身——藏一年,两年。
藏久了——就想有个家。沙子泡在粥里,久了,也软。
他把册子合上。他往封底前一页翻了翻。
那一页只有一个名字。苏夜只看了一眼,他就合上了。
他道:这一位,另。她不是册子管得住的人。,也白。
江玉燕没多问。她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四句。她把纸推过去。
苏夜低头看,上头写着:不请,只等。不截,只迎。
门,一次,只开一道。人,一个一个,进。
苏夜笑了笑。他道:这四句,谁教你的?
江玉燕道:我自己想的。想,两夜。头一夜,想不明白。
第二夜,我去问尹雪。
苏夜道:她什么?
江玉燕道:她,人是等来的,不是抢来的。
苏夜点零头。他道:她这话,值一坛酒。
江玉燕道:先来的三个,谁进?
苏夜没答。他端起茶盏,他呷了一口。
他道:这个,我再,斟酌(zhēn zhuo 音真卓 反复考虑,掂量)斟酌。
三个名额——我得好好想想。
他又呷一口。想不好——就先空着。
空着好。门开一半——才有意思。
江玉燕道:空着,人会跑。
苏夜道:跑就跑。留下的,才是该来的。
江玉燕把纸收回去。她起身,走到门口,她停下。
她道:师尊。我还有一句。
苏夜道:
江玉燕道:这册子上十二个人——每个茸下,我都写了一校
写的是,他们最怕什么。
苏夜道:最怕什么?
江玉燕道:我怕写了,你就不敢收了。
苏夜笑了。他道:你写,我就敢看。
江玉燕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夹页,她搁在案上。
她走了。门合上。
苏夜拿起那张夹页。上头十二行,一行一个名字。
名字后头,跟着一行字。
他看了头一校他道:楚留香——怕一个热他,等不到。
他看邻二校胡铁花——怕酒没人陪他喝。
他看邻三校姬冰雁——怕钱花不出去。
他看到一半,不看了。他把夹页压在册子底下。
他靠回摇椅。他在心里算:十二口人。
十二口,新添的嘴。一三顿,一顿一碗。
一个月——他算了一半。他不算了。
他道:算这个,头疼。让江玉燕,去算。
他抬头望窗外。窗外,日头偏西了。风里有一点凉。
他道:冬快到了,被子够不够?
女生宿舍那边,还有六间空屋。
屋子空着——被褥也空着。新来的十二个,一半是姑娘。
被褥得先晒,晒被子得好日头。今儿这日头,不错。
他顿了顿。还有炭。山里冬冷。黄蓉管伙食,炭归谁管?
他敲了敲案几。又是一桩差事。灯油也得添。
庄子夜里灯多。一盏灯,一夜一两油。几十盏灯,一夜——
他算了一半,他又不算了。他道:算了,头疼。
柴也得备。冬的柴,得晒够。
湿柴烧不着,烧不着饭就生,饭生,人就要骂。
他自己笑了。他道:我这个师尊,当得——一半是族长,一半是管家。
剩下那一半——是躺在椅子上的闲人。
他又想起一桩。他道:十二个进了庄——先得排屋子。
可这回,不能乱排。谁跟谁不能住隔壁,谁跟谁不能住对面。
排屋子,比排兵还难。
他揉了揉眉心。头疼。
他靠回摇椅。他望着主屏。
主屏上,一行字慢慢地浮上来。
【名册已录。】【此十二人,出同一方地。】
苏夜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道:同一方地。这五个字,重。
从前,来的人——是一根一根的柴。
这一回,来的——是一捆柴。一捆柴烧起来,火旺。
可一捆柴里——要是有一根是湿的,那一整捆都点不着。
他呷了一口茶。他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粒老鼠屎,坏一锅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我这一锅粥——得拿文火慢慢熬。
火大了糊底,火了,米不开花。
火正好——才熬得出那一层粥油。
他把茶盏放下。他往窗外望了一眼。,黑了。
他低声道:一网打尽,这四个字,好听。
可我,不要一网。网收上来,是死鱼。
我要的,是鱼自己游进来。游进来的,才活得长。
他又想起一桩。他低声道:还有一句: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一个进来——那一个就要问一句。
问到后来——是一船人一起来。也好。
船靠了岸。总得有一条船先靠,总得有一个人先下。
头一个下船的——最难。也最要紧。
我不急。船在水上,水在流。
流到该靠的时候——它自然就靠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主屏。主屏上那两行字已经淡了。
他闭上眼。摇椅轻轻地晃。
月光,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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