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刚亮。
逍遥墟,客栈楼,内堂。内堂就是庄里的食堂。
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锅里熬着灵米粥。
粥咕嘟,咕嘟。白汽往上爬,一缕一缕。
缭绕(liáo rào 音辽绕 回环旋转,绕着不散)着,上了梁。梁上悬着八盏灯。
灯黄澄澄的。像八颗,太阳。
灶前立着一个人。黄蓉。
她一手拿勺,一手叉着腰。
勺子下锅,一搅。那股香,就炸开了。
有甜的。有咸的。还有一点,不出的鲜。
灶边搁着半扇腊肉。腊肉是断浪上月从山下背回来的。
黄蓉道:灵米三升。腊肉半扇。
文火熬一个时辰。少一分,不黏。多一分,糊底。
她着,拿勺敲了敲锅沿。当当当当。
蒸笼那头,林诗音,蹲在灶眼前。她不管勺,她管火。
她道:火我压住了。你就放心,搅你的。
黄蓉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
堂里摆了十二张长桌。一条桌,坐八个人。桌面上,一摞碗。
碗边横着一把箸(zhu 音助 筷子)。箸是竹的,竹是新劈的,还带着一点青气。
曲非烟,抱着一摞碗,挨桌摆。她一边摆,一边数: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五双,六双。
数到第七双——童心从她背后,探手。拿走了一双。
曲非烟,没回头。她接着数:七双八双,九双。十双十一双。
数完了,她觉出不对。她回过头。
童心把那双箸,背在身后。
曲非烟道:你拿了。
童心道:我没拿。它自己飞的。
曲非烟道:飞了?你手里是什么?
童心把手往前一摊。手心里,一双箸,躺得老老实实。
她道:哦。它又飞回来了。
堂里有人笑出了声。曲非烟,不跟她计较。
她从头,再数。第二回,她数出二十一。
她把数,记在心里。第三回,她改了法子,从尾往前数。
数出来二十三。她把碗,一搁。
她道:怎么又不对了?头一回,二十。第二回,二十一。第三回,二十三。
这一屋子人——是会变么?
她越数,心里越乱。她道:我不数了。我找人问。
廊下摆着一张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人。苏夜。
他手边,搁着一盏茶。茶冒白气。他半闭着眼,像睡又像没睡。
曲非烟,一路跑。跑到摇椅前,站住。她喘着气道:师尊,逍遥墟人越来越多了!
苏夜眼皮,抬了一条缝。他道:多了?我看看。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堂里,随手一指。
他道:那儿。那儿。那儿。都坐着人。
曲非烟道:我知道坐着人!我是问,几个!
苏夜把眼闭上了。他道:几个问灶。灶知道。锅够碗够——就够。
曲非烟道:那锅够不够?
苏夜道:眼下够。往后——
他往摇椅里,缩了缩。碗不够,就再买。人多了,就再添灶。添灶得搬砖。搬砖得早起。
他打了个哈欠。为师最不爱早起。
曲非烟道:师尊你,就知道躺。
苏夜道:躺是本事。你学不来。
他又补了一句:人多是好事。人多饭香。
一个人,吃饭是,填肚子。
一屋子人,吃饭——是过日子。
曲非烟,眨了眨眼。她道:那是好事,你还嫌麻烦?
苏夜道:好事也,麻烦。
底下的好事——哪一件,不麻烦?
他把茶,呷了一口。
你且记着。热闹是,一时。锅是。
廊子那头,来了人。江玉燕。
她踩着一只凳。手里攥着三块木牌。
墙上钉着一排木牌。一块一块。巴掌大。桐木的。
上头写着字。江玉燕,先把凳子摆正。她踩上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钉。第一块,刷了青漆。青漆上,三个字:张三娘。
她把牌子,钉在藏书阁,那一栏下。钉子敲两下。稳了。
第二块,是月白的。月白上,两个字:东方白。
她钉在服饰楼,那一栏。第三块,是赤红的。赤红上,三个字:李莫愁。
她钉在丹房楼,那一栏下。钉完了,她跳下凳子。
她把凳子,往墙边一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道:新牌三块。庄里添三个差事。
张三娘,管书。东方白,领绣活。李莫愁,管药圃。
丑话,她道,我在前头。
差事是差事。谁领了,谁干。
牌挂上墙——就是当着全庄的面,立了据。
干得好——年底多领一坛桃花酒。
干得不好——她从袖里,摸出一本册,晃了晃。我这册子上,记着呢。
曲非烟,凑过来。她仰头,看那三块牌。她道:江姐姐。张三娘,是谁?
江玉燕,把册子收回袖里。她道:藏书阁那位。昨儿刚领的差事。
她从前,是李园的人。她什么书,都碰过。
缺的是,一个肯坐得住的人。藏书阁那地方——清静。清静最挑人。
曲非烟道:东方白呢?
江玉燕道:服饰楼那位。她领绣活。她跟尹雪,要了一根绣花针。
曲非烟道:绣花针,做什么?
江玉燕摇头。她道:她没。我也没多问。她拿了针,就走了。
走得像怕人跟她抢。
曲非烟道:那李莫愁呢?
江玉燕道:丹房楼那位。她替程灵素,种药。
灶台边,程灵素,端着碗,抬起头。她道:药圃我交给她了。
她手稳。毒草她认得,比我还清。
叫她种毒草——入药救人。
这一桩,我想了很久。想找一个,懂毒的人。找着了。
江玉燕,看了她一眼。她道:你放得下心?
程灵素道:放不下,也得放。
我那药圃,三亩地。一半的草,我没空管。
药不会等人。人会等药。她来了,正好。
江玉燕,点零头。她道:三块牌,三桩事。都有人管了。
山门口。郭靖从门房出来。
他背上,背着一张弓。弓卸了弦。他怀里,抱着一卷值夜簿。
他走到堂里。他坐下。他道:交班了。
黄蓉从灶上探出头。她道:手洗了没?
郭靖愣了愣。他起身。他去洗手。洗完回来。他拿起碗。一碗粥,喝完。碗里干干净净。
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放下。
他道:傅红雪,还在东墙。他一夜,没动。
黄蓉道:他守着夜,就那样。你吃你的。
廊下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头是杨过。后头是,龙女。
两人隔三步。不多不少。
杨过回头。他道:姑姑快些。
龙女道:
脚下的步子,还是三步。杨过也不催了。他把步子,放慢。
两个人,隔三步。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就这么,走进了堂。
桌上一笼梅花饼。饼是黄蓉蒸的。饼暄(xuān 音宣 松软而温热)腾腾的。
曲非烟,伸手拿了一个。她咬了一口。
回头饼没了。童心正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曲非烟道:又是你!
童心道:这一回,真自己飞的。
曲非烟,扑过去。两个人,绕着桌子跑。
跑两圈。撞一根柱子。一起蹲下。一起笑。
堂外门口空地上。第二梦,站在日头里。
她没拿剑。她拿的,是一根柳枝。
柳枝往左,一划。她道:这一剑,要快。
往右又一划。这一剑,要慢。
她睁开眼。她看见,堂里一群人,看着她。
她脸一红。她道:我练剑。
众人齐齐点头。郭靖还比了个好字。
墙角坐着断浪。他怀里,横着一柄剑。
火麟剑。剑身赤红。
他拿一块软布。一遍一遍。从剑柄,擦到剑尖。
擦完了,他对着光,看一眼。
他道:今儿不发脾气。挺好。
内堂最里头那张桌。一个人,趴着。傅红雪。
他怀里,抱着一柄刀。刀没出鞘。
他睡着了。呼噜很轻。轻得像风过草尖。
一个端碗的,从他身边过。步子都,放轻了。
堂外远处。一阵琴声,飘过来。是琴斋那边。
弹的是,《采薇》。一遍没弹完。停了。停了又从头弹。
曲非烟,听了听。她道:黄姐姐,今儿手不顺。
幽若从她身后,接了一句:不是手不顺。
是她在等人。
曲非烟道:等谁?
幽若道:等一个,来听琴的。
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花。
门口进来一个人。幽若。
她怀里,抱着一枝刚剪的梅花。梅花粉的。
她一脚,踏进门。她抬眼。一屋子人。
她愣住。她退了半步。她道:这么多人?
黄蓉在灶上喊:来坐!
幽若抱着梅花。心绕过两张桌子。在角上,坐下。梅花搁在膝头。
灶上黄蓉,忽然嚷起来。她举着一个空笼。她道:半笼包子!半笼!谁偷吃的?
堂里一片安静。众人齐齐低头。喝粥。
黄蓉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童心。童心正咬着,半只包子。
黄蓉道:童心!
童心把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她鼓着腮。她摇头。她不出话。
黄蓉道:你别摇头。你嘴角,有油。
童心咽下,那口包子。她道:我替大家,尝尝咸淡。
黄蓉道:尝咸淡,尝半笼?
童心道:我舌头,大。
堂里又是一片笑。黄蓉也笑了。
她道:下回尝一只。半笼我还得再蒸。
早饭桌上,有三个生面孔。张三娘。东方白。李莫愁。
她们昨儿才领了差事。今儿头一回,坐上这张桌。
曲非烟,端着碗。从她们身后,走过。走一回。看一回。走三回。看三回。
张三娘,坐在靠窗那一桌。她坐得,端端正正。腰不弯。手搁在膝上。
她吃粥,一口,一口。一碗粥,喝了半刻钟。
喝完了,她拿箸。把碗边一粒米,拨进嘴里。
碗干净的,像洗过。
东方白,靠着窗框。她坐得,歪。左手端碗。
右手捏着一根绣花针。针在指头上转。转一圈。歇一圈。
她吃一口粥。看一眼窗外。再吃一口。再看一眼。
李莫愁,坐得笔直。她不动筷。她先把这屋子每个人,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她才端碗。她吃得很快。三口半碗。像有人跟她抢。
她放下碗。她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比头一遍慢。
曲非烟,回到摇椅前。她道:师尊那三个,我看明白了。
张姑姑吃饭,像写字。一笔一笔。
东方姐姐吃饭,像看戏。人在桌上,心在窗外。
李姐姐吃饭,像赶路。她怕饭跑。
苏夜笑了一声。他把茶盏,搁在膝上。他往堂里,看了一眼。他心里,盘了盘。
他心想:几个月前,这堂里,四张桌。如今十二张。
几个月前,锅一口。如今两口。
我这一庄子,眼下几十口人。
他又想:几十口人,几十双箸。几十张嘴。
柴米油盐,一日三顿。一样都,少不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米得有人种。还得细水长流。
今儿吃得太狠——明儿就要饿肚子。
水得有人挑。柴得有人劈。彰有人记。锅得有人刷。
他又想:从前这庄子,是我一个饶。
如今——是一庄子饶。
他想到这儿,停住了。他端起茶,呷了一口。茶正好,不烫。
曲非烟,又去数了。这一回,她从门口,往里数。
一个一个,点。点到一半,她忘了,自己数到哪儿。
她从头,再点。点完了,她跑回来。
她道:师尊二十九!
苏夜道:
她站了一会儿。她又跑回去。又数了一遍。这一回,她连灶上两个人,都算进去了。
她道:师尊三十。
苏夜道:
曲非烟道:是二十九,还是三十?
苏夜道:你自己数。
曲非烟道:我数了三回。三回不一样。
苏夜道:那就是三十。多出来的那一个——是你自己。
曲非烟,眨了眨眼。她笑了。
她道:那我也是,一口人?
苏夜道:你是一口人。还是一口最爱添乱的。
苏夜把茶盏,搁下。他望着堂里。
堂里热气腾腾。有人添粥。有人抢饼。有人笑。有人骂。
十二张桌,坐得满满当当。一个空位,都没剩。
苏夜看了,一会儿。他在心里,道:济济一堂。座无虚席。
这两个词——从前是写在书上的。
如今——是我眼皮子底下的景。
郭靖给幽若递了一双箸。
练霓裳,带着三个学生,进来了。三个学生,一进门,先站成一排。
练霓裳道:
三个人,才坐。
她道:吃完回去,练拔剑。
拔一百下。一下都,不能少。
三个学生,齐声:
尹雪,最后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她进门,先看墙上的牌。
她道:三块都,挂上了。好。我记下了。
公孙绿萼,坐在灶边,一桌。她一面喝粥,一面翻一本药书。
翻一页。喝一口。书页上,落了一点粥星。
她拿袖子,一抹。抹完接着翻。
苏夜看着,看着。他在心里,又补一句:这一庄,各处都有人。各人有各饶事。谁也不闲着。谁也不用闲着。
他低声道:人丁兴旺。这四个字,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如今见着活的了。
他顿了顿:民以食为。一庄子人,先得吃得饱。
饱了才有力气,练剑。才有力气,吵架。才有力气,过日子。
他又补了一句:众人拾柴,火焰高。家和万事兴。这两句,是老话。老话得对。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他低声道:这一庄子的日子——是一,一过出来的。不是我,收来的。
是他们,一桌一桌,坐出来的。一碗一碗,吃出来的。一日一日,攒出来的。
聚沙成塔。日积月累。急不得。
他把眼睛,闭上了。堂里笑声,一阵一阵。
这一日,夜里。监控中心。
苏夜躺在摇椅上。他呷了一口茶。他望着主屏。
主屏上,是内堂。堂里灯还亮着。十二张桌,还没撤。灶上还留着一星火。
他望着,那一星火。看了很久。
他道:白堂里,坐了一屋子人。晚上堂里,剩了一星火。
热闹散了。火没散。
他顿了顿:灶上有火——明就还有饭。
有饭——人就还得回来。
这一庄,靠的不是多能打的人。靠的是这一口不灭的灶。
他放下茶盏。他往摇椅里,靠了靠。
他道:添灶得搬砖。搬砖得早起。
可这灶——我还想,再添一口。
他闭上眼。
摇椅,轻轻地,晃。
月光,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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