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
半个月前,黑木崖。崖上一间暖阁,阁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摆着一架绣花的架子,架子上,一只蝴蝶绣了一半。
一只手把针别在了架上,针上还穿着半截红线。
那只手收了回去。那一袭红衣站了起来。
她道:这一间屋子——往后不必扫了。
她走到崖头。风很大。
她道:教主我不当了。针我不拿了。
这半辈子我拿一根针。杀遍了下。今日我把它放下。
她转身下了石阶。石阶九百九十九级,她一级一级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黑木崖还是那么高。
她道:高处——我坐够了。
她下了山。一个人,一袭红衣。
没带随从,没带一兵一卒,也没带一根针。
她走官道,过集镇。
集镇上,一个卖面的老汉道:客官往西去?西边有一座仙庄。听庄里看病不要钱。
进了那山门的人——不管从前是什么人,就能从头活一回。
红衣女子停了停。她道:从头活?
老汉道:是哩。庄里还有一个穿红的姑娘。听从前杀过好多人,如今在庄里种花。
红衣女子笑了。她道:那我也去看看。
她走了几十,几千里的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不是谁请她来的。是她自己走到了这山下。
山门口,独孤凤抱着剑值门。日头暖洋洋的,她站得笔直。
忽然她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一袭红衣,乌发披散。手里摇着一柄描金的折扇,一步一步往山门来。
独孤凤迎上去一拦:姑娘请留步。这里是逍遥墟。
那红衣女子停下。她抬起扇子遮了遮日头。
她道:我找的就是逍遥墟。
独孤凤道:你……你也是来求仙的?
那女子笑了。她道:不。我来看看仙庄的主人。
独孤凤道:你叫什么?
那女子收了扇。她道:东方白。日月神教,东方白。
独孤凤眨了眨眼。这三个字她没听过。
她心里想:这位姐姐名头好大,裙挺和气。
山门旁,一个人正好经过,是林平之。
他听见那三个字。
地,他手里擦剑的布掉在霖上。他转过头,望着那红衣女子。
他道:东、东方白?你,你是——东方不败?
那女子看着他。她道:兄弟。你听过我的名字?
林平之脸都白了。
他道:听、听过。我们那一个下,谁没听过。
日月神教,教主。葵花宝典。一柄绣花针,惊动半座江湖。
他退了半步。他心里直打鼓。
他心里念着一句老话:宁惹阎罗,不惹东方。
他想起师父。师父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都是抖的。
他偷偷攥紧了手,手心全是汗。
他又想起师尊在庄里过的话。
进了这一座山门——外边的名头,就留在外边。
东方白地展开折扇。她道:别怕。我今日不是来当教主的,我连一根针都没带。
这时候,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没带针?那可惜了。
众人回头。苏夜端着茶盏,从门里踱了出来。
东方白望向他。她望着望着。忽然她抱了抱拳。
她道:仙庄主人。久仰。
苏夜道:久仰?
东方白道:江湖上传遍了。,有一座仙庄。
庄里的人,不管从前是什么人,进去了就能从头活。
她顿了顿:我特意来看看。
苏夜道:你这一路——从黑木崖到这儿,几千里的路,就为了看看?
东方白道:不。是为了试试。
看,我东方白——能不能也在这儿从头活一回。
苏夜望着她。他忽然道:你的脉,不对。东方白一怔。
苏夜道:你这一身至阴的内劲,每月总有几日,逆血如万针穿脉。对吧?
东方白的扇子停住了。她道:仙庄主人,好眼力。
苏夜道:不是我眼力好。是这庄子见过太多种伤。
他转身往庄里走。他道:进来。先把脉。
医馆楼里。
公孙绿萼替东方白把脉,把了很久。
她道:姑娘,你这一身功夫——是拿命换的。
东方白淡淡道:功夫不都是拿命换的么?
公孙绿萼摇头:不一样。你这不是苦练,是逆着阴阳往上抢。抢来的功夫,每个月都要还一次利息。
东方白抬眼。公孙绿萼道:人身上,一股阳,一股阴。白走阳,夜里走阴。
两股气顺着脊梁转,转一圈是一,转一年是一岁。
你偏不让它转。你把阴那一股揪住,按在丹田,往上硬拽。
阳气被你逼到了脚底板,阴气被你举到了头顶心。
人这么活——等于倒着走。倒着走也能走。
可你每走一步——骨头都响一声。
东方白沉默了。
公孙绿萼道:庄里能治。丹房楼的欧阳明日,有一味调和阴阳的丹。
吃上一年,这利息就还清了。
东方白抬眼看她。
她道:你们就这么白给?
公孙绿萼笑了:庄里看病不要钱。从前有个人,也这么问过我。如今他替庄里守夜。
东方白不话了。
丹房楼。
欧阳明日头也不抬,抛过来一只瓷瓶。
他道:和合丹,一枚。一日一粒,吃满一年。你那一身阴劲,就能化开了。
东方白接住。她道:你不问问我是谁?
欧阳明日道:进了这庄子的门——就一个名字。病人。
东方白笑了笑。她道:我杀过人,我也救过人。你不问哪一样多?
欧阳明日终于抬了一下头。他道:丹一样。人,我不管。
你把心静下来。心不静——丹就白吃。
东方白怔了一怔。她道:那,怎么才算静?
欧阳明日低下头,接着写他的方子。他道:夜里睡得着,白笑得出声。
东方白握着那瓷瓶。半晌,她道:多谢。
服饰楼。
尹雪取来几块红布。她道:东方姑娘。衣裳还穿红的?
东方白道:红的。
尹雪道:好。红的配你。给你裁一身新的。
你从前穿的那几件——
她顿了顿,改了口:先收起来。
东方白道:从前在神教——红,是杀出来的。教主杀人,红得越艳,越威。
尹雪道:在这庄子——红,是花。是火。是你穿着好看的一个颜色。
东方白望着那一匹红布。她忽然笑了。
她道:头一回听人这么红。
尹雪道:往后你穿红的,听人这么。
东方白摸着那布。布很软。
她道:我们教里——红是上等的色,只有教主能穿。底下的人看一眼——都得低头。
尹雪道:在这庄子里——谁穿红的都校曲非烟还抢过一块红布,拿去做了一根头绳。
东方白愣了一下。她道:头绳?
尹雪笑着点头:头绳。
傍晚,内堂。接风宴。
东方白坐在主客位,邀月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对视。
邀月道:你身上的气——我认得。是坐过最高那把椅子的人,才有的气。
东方白道:彼此彼此。
邀月道:坐得高,有什么好?
东方白道:坐得高,看得远。也冷。
邀月点头。她道:冷是真冷。我也坐过那把椅子。
坐上去头一——你就会发现一件事。椅子太高。
底下的人——脸都看不清,只看得见一片黑压压的头顶。
东方白道:看不清脸,就忘了他们也会疼。
邀月道:是。我坐了十几年,后来,我下来了。
东方白道:下来容易么?
邀月道:难。上山一条路,下山一条命。
东方白听着没话。
她顿了顿,道:我这一生,只信四个字。高处不胜寒。
坐得越高越冷,冷到后来——连自己的心,都快冻住了。
一桌子人都静了。
曲非烟声问:那,东方姐姐——你后来怎么又暖和了?
东方白看着她。她道:我听这世上,有一个地方。不用争。不用抢。
不用把人踩在脚底下,才能站得高。
她端起汤碗:我就来看看。这一看——
她喝了一口:这汤倒是真暖。
众人都笑了。
夜里,尹雪领着东方白去了女生宿舍楼。
四楼,一扇门推开。
尹雪道:这一间是你的。窗口朝东,每日头一缕日头照进来。他们,朝东的屋子,人睡得香。
东方白走进屋里。她站在窗前。
窗外,逍遥墟的灯火,一片一片。
她道:这里的灯——真多。
她伸出一只手,她数了起来。一,二,三……数到二十几,她数乱了。
她又从头数,数了三回,三回都没数清。
她笑了一声。她道:怪了。从前在黑木崖——夜里一盏灯,我一眼就数得清。
一盏灯。一个人。
如今——这么多灯,我倒数不清。
数不清也好。数不清明人多。
神教的黑木崖上,夜里只点一盏。因为灯多了,教主看不清哪个是刺客。
尹雪道:这里没有刺客。只有一庄子打呼噜的人。
东方白笑了。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荡了两下。
她道:好。我住下。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他低声道:红颜,东方白,入庄。日月神教,教主。
书里的她,站得最高。也死得最冷。
树大招风。风大了——树就得,更直。
一直,直到折。为了一段情,把自己的心都给出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如今来了。来,学一件最俗的事——活着。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月光,洒落。
女生宿舍楼的,四楼。
那一扇,朝东的窗,亮着。
窗前,一袭红衣。
像是在,等,明的,头一缕,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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