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黄昏。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他正闭着眼打盹。
忽然那面最大的主屏,自己亮了。苏夜睁开眼。
屏上没有庄里的画面。屏上是一行一行,浮上来的字。
【截胡对象:张三娘。】【其界:绝代双骄。】
【其命:下第一美人,一生独守。】【此刻:崖边被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苏夜坐直了。
他道:张三娘。玉娘子。书里的她——等了一个人一辈子。
等到女儿都嫁了人。那个人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不能,留在那崖上。他抬手。
他低声道:【空间通道开启。】
监控中心里,无风。可苏夜面前的,空气动了。
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扩大。
扩到山门口。另一个下。
一处断崖。崖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群黑衣人。
为首的道:张姑娘我家主人倾慕你多年。你今日若是不从——
就留在这崖上。留一具全尸。
又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
他道:张姑娘你跑了八百里。你换了三回车马。
改了五回名姓。到了这儿——你还有哪儿可去?
风起来了。吹得她的白衣猎猎地响。
她心里翻过来覆过去。想起从前那些年。
有人笑着请她上轿。有人冷着脸拦她去路。
到头来都是一个意思。要她低头。那女子没回头。
她只道:我张三娘这一辈子。不跪。不求。更不从。
这一句她憋了一辈子。头一回得这么响。
完她心里倒静了。像一口深井。
面上平得像镜子。她望着崖下的云海。她往前一步。
她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回头望了一眼。崖上几十把刀。
崖下一片云。她摇了摇头。
像是替这些人可惜。人活得太窄。
她纵身一跃。身子刚离了崖。
忽然——她面前的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她落了进去。
像一片羽毛落进了水里。山门口。
独孤凤正抱着剑值门。她忽然觉得身后有风。
她回头。门口的空地上,多了一个人。
白衣。乌发。那女子闭着眼侧卧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独孤凤吓了一跳:你、你是谁?
那女子睁开眼。她慢慢坐起来。
她望了望四周。灯火楼宇。
一派她从没见过的,光景。
她道:我……我方才还在崖上。怎么一眨眼——
独孤凤警惕地按住剑:你是哪一路的?来做什么?
那女子站起身。她拂了拂衣上的灰。
她道:我叫张三娘。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独孤凤打量着她。看了一会儿。
独孤凤转身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门口掉下来一个姐姐!
消息传得飞快。一会儿工夫,山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曲非烟头一个蹿过来。她拨开人群,往里一瞧。
她地叫起来:好漂亮的姐姐!
她拽着黄蓉的袖子:蓉姐姐快看!这个姐姐——比月亮还漂亮!
黄蓉走上前一看。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站在灯下。白衣如雪。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当真是一个,画里走出来的人。公孙绿萼也挤在人堆里。
她声道:她身上一股崖上的寒气。衣裳还破着一道口。
尹雪道:从半空掉下来的。这也能掉出一个人来?
欧阳明日远远地站着。他只扫了一眼。
他道:脉乱。心不乱。
独孤凤抱着剑站在最前头。
她声道:方才吓死我了。我当是上掉下一颗星。
这时候苏夜,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来了。张三娘望见他。
她道:你是这里的主人?
苏夜道:是。这里叫逍遥墟。张三娘一怔。
她道:逍遥墟……我怎么会到了这里?
苏夜道:风大。把你吹过来的。
张三娘将信将疑。可她望着这一庄子,亮堂堂的灯火。
望着这一张张,没有恶意的脸。
她道:那……我还能回去么?
苏夜道:能。可回去了还回那崖上?
张三娘不话了。
苏夜道:既来了。先住下。庄里有饭有汤有一张,给你睡的床。
这时候人群忽然分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
是邀月和怜星。邀月走到张三娘面前。
她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她道:张三娘?
张三娘一愣:你是——
邀月道:移花宫邀月。
张三娘脸色微变。
她道:移花宫主……我听过。江湖上有句老话。秀外张三娘,深宫邀月色。的就是你我。
邀月道:是。我们那一个下,上的月亮,只有两个。如今——
她顿了顿:都到了这一座庄子里。张三娘怔住了。
半晌她道:那这儿——
邀月道:这儿是下之外的下。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张三娘跟着众人进了庄。先去了医馆楼。
公孙绿萼替她把脉。
公孙绿萼道:受了惊吓。脉乱。开一帖安神的。
张三娘道:多谢。只是我没带银钱。
公孙绿萼笑了:庄里看病不要钱。
再去了服饰楼。尹雪取来一身,素白的衣裳。
她道:你穿白好看。
张三娘摸了摸那衣裳。针脚细密。
布料柔软。她忽然眼睛就红了。
尹雪道:怎么了?
张三娘道:从前我的衣裳——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抢的。
头一回有人给我做衣裳。
尹雪没话。她只把衣裳抖开替她披上。
傍晚内堂。接风宴。长桌上摆着汤菜饼。
张三娘坐在主客位。黄蓉给她盛汤。
她道:张姑娘你爱吃什么?
张三娘端着碗忽然愣了。
她道:你方才问我什么?
黄蓉道:我问你爱吃什么。
曲非烟抢着道:姐姐你爱吃甜的?还是爱吃咸的?
蓉姐姐会做鲫鱼!还会做桂花糕!
黄蓉笑着拦她:你一口气报八样。人家一双手端不过来。
公孙绿萼道:你慢些报。别把人吓着。
张三娘望着她。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一桌子人都慌了。
曲非烟赶紧递帕子:姐姐你怎么啦?汤太烫了?张三娘摇头。
她道:不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爱吃什么。他们只问我肯不肯嫁。
肯不肯跟谁。肯不肯去哪一座府上唱一曲。只有你们——问我爱吃什么。
内堂里静了一下。黄蓉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她道:那往后有人问。从爱吃什么问起。一直问到你烦。
张三娘破涕为笑。她端起碗。
她忽然道:我会写诗。我想写一首给这一座庄子。
众人都放下筷子。
张三娘轻声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从前这一句是写宫里的花的。今日我把它送给这一庄子的人。
你们比宫里的花还好看。
一桌子人都笑了。夜里。
尹雪领着张三娘去了女生宿舍楼。三楼。一扇门推开。
尹雪道:这一间是你的。隔壁住着李姑娘。再隔壁是邀月。
你们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只有一把。你收好。
张三娘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凉的。
她攥了一会儿。攥热了。
她摊开手。那把钥匙躺在掌心。
掌心压出一道细细的印。她看了一会儿。
她笑了。从前有人送她金锁。
有人送她明珠。她都没收。
这一把屋的钥匙——她收下了。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逍遥墟的夜。灯火一片一片。
像是上的星星,掉了下来。
她低声道:下之外——原来是这样。
她没回屋。她顺着梯子下了楼。
楼下有石桌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是邀月。桌上温着一壶茶。邀月道:
张三娘坐下了。邀月给她倒了一盏。
她道:白人多。有些话不好张口。
张三娘捧着茶盏:宫主请讲。邀月望着上。
她道:我从前也站过崖边。张三娘一怔。
邀月道:这件事那一个下,无人知道。只有怜星知道。
那风很大。我站了一夜。亮了我下来了。
张三娘轻声道:为什么下来?
邀月喝了一口茶:我舍不得恨。我心里那个人——我还没恨够。张三娘笑了。
她笑得很轻: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舍不得等。我怕我一走——
他回来找不着门。
邀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道:如今还等么?
张三娘望着那一庄子的灯。
她道:不等了。灯这么多。哪一盏都比一个饶影子暖和。
邀月给她添了茶。
邀月道:江湖上我们是两个月亮。可月亮照不亮月亮。
月亮只照夜里抬头的人。咱们两个——从前谁也没抬过头。张三娘抬起头。她道:如今抬了。邀月笑了笑。
她道:好。往后夜里睡不着——就下楼。这一张桌子我常坐。
张三娘忽然道:宫主你念过一句诗么?邀月道:哪一句?
张三娘轻声道:同是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邀月把茶盏放下。
她道:念过。从前念着觉得苦。今夜念着——倒不苦了。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红颜张三娘入庄。下第一美人。也是下第一,孤单的人。
书里她等了一个人一辈子。等到白了头也没等来。
她不是没人要。是她只认那一个。下的事就这么怪。
越好的人越肯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不必等了。这一庄子的人,排着队问她——爱吃什么。
他笑了一声:秀外张三娘,深宫邀月色。如今两个月亮都挂在了我,这一座庄子里。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月光,洒落。
女生宿舍楼的三楼,那一扇窗,亮着。
窗边,一个,白衣的身影。
站了,很久。
像是在,数,这一庄子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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