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还未亮。
逍遥墟门口,忽然,来了一顶黑轿。
轿帘掀开。
走下来一个,五旬上下的男子。
他一身皂袍,目若鹰隼,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pi 斜着眼看,形容看不起)睨下的气势。
正是下会帮主,雄霸。
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
一名,是池十二煞之首的童皇。一名,是三绝老人门下的大弟子。
两人,都低眉垂目,不敢多言。
雄霸在门口站定,望着匾额上逍遥墟三个字,微微,眯起了眼。
他沉声道:
好一座,逍遥墟。
我雄霸,闯荡江湖数十年,见过的门派,何止百千。
却从没有一座,像簇一般——让我,看不出深浅。
他话音刚落。
逍遥墟的门,开了。
苏夜从门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一身月白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望着雄霸,道:
下会帮主,雄霸。
久仰。
雄霸望着他,瞳孔,微微一缩。
他道:你,认得我?
苏夜道:下会,如日中,谁人不识?
只是——帮主,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雄霸道:
我听,我的女儿幽若,住在这逍遥墟。
特来,看看。
苏夜道:幽若,的确在庄里。
帮主,可要,见一见她?
雄霸沉声道:
我女儿,在你这儿——
不知,仙尊,拿什么,养活她?
又拿什么,护住她?
苏夜道:一粥一饭,一张暖榻,一座安稳的庄子。
如此,而已。
雄霸闻言,忽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如此而已!
我雄霸,打下,靠的是,一杆长枪,一支残剑,一颗铁石心肠。
你逍遥墟,靠的,是什么?
苏夜道:靠的,是一庄子的人。
雄霸冷笑,道:
这下,最靠不住的,就是人。
我雄霸,早年,收了三个徒弟。自认为,倾囊相授,视如己出。
可到头来——他们要的,是我的命。
你这一庄子的人——你又凭什么,信他们?
苏夜道:
我这一庄子的人——
有的,为情所困。有的,为仇所困。有的,被家族抛弃。有的,被师门驱逐。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一身伤。
我不信他们,会背叛我。
我只信——人心,是肉长的。你待他好,他便,待你好。
雄霸望着他,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他道:
好。那便让我,看看——
你这一座,靠撑着的庄子,有多少斤两!
他话音,刚落。
他身后,那名池十二煞之首的童皇,忽然,低声道:
帮主——让属下,先来,探一探。
雄霸微微颔首。
童皇一步,踏出。
他身形一矮,整个人,如一只,贴地而行的鬼魅,朝着苏夜,直扑过来。
那一双手,十指如钩,直奔苏夜,咽喉。
苏夜端着茶盏,站在原地。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
就在童皇那一双手,堪堪,要够到他的咽喉时——
苏夜抬起另一只手。
他屈指,轻轻,一弹。
的一声。
童皇只觉,一股巨力,自指尖传来。
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蹬蹬蹬,倒退七八步。
地一声,撞在身后的轿子上。
那顶黑轿,晃了一晃。
童皇扶着轿沿,脸色,惨白如纸。
他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那一双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望向苏夜的眼神,像是,望着一座,深不见底的山。
雄霸望着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声道:
童皇,你那一手池鬼手,向来,无往不利。
今日——
童皇涩声道:
帮主——属下,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有看清。
雄霸默然。
片刻后,他一步,踏出。
一股磅礴的气势,陡然,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身后,那两名护卫,齐齐,色变。
那气势,如乌云压顶,如山岳倾覆,朝着苏夜,扑面而来。
苏夜,不躲不避。
他端着茶盏,站在原地。
领域。他轻声,道。
他话音,刚落。
雄霸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一片铺盖地的气势,忽然,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无声无息地,溃散开去。
紧接着——
他发现自己,竟一步,也动不得了。
地,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他面前,还是那座逍遥墟。
可那座逍遥墟,忽然,变得,无比遥远。
又无比,巍峨。
雄霸只觉,自己那一身,纵横下的霸气,在那一座庄子面前,竟像是一只,扑进海里的蚂蚁。
渺。
卑微。
微不足道。
他额上,沁出了冷汗。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这是,什么神通?
苏夜道:
不是神通。是一座庄子的,底气。
帮主,请回吧。
幽若,在庄里,过得很好。
你若真心,疼她——便让她,在这座庄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话音,落下。
那一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缓缓,散去。
雄霸,终于,又能动了。
他深深地,望着苏夜。
望着那一座,安静如水的逍遥墟。
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逍遥墟——
不是一座庄子。是一座,护饶城。
他转身,大步,向轿子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幽若——
她从,没爹疼,没娘爱。
若你,待她好——
我雄霸,欠你一个人情。
他完,上轿。
轿帘,落下。
黑轿,如来时一般,风一般地,去了。
苏夜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黑轿。
他呷了一口茶,低声道:
雄霸——
下会,如日郑他这一手,试的是,逍遥墟的深浅。
可他不知道——
他方才,踏进逍遥墟的那一刻——
他那一颗,争霸下的心,已经被我,看穿了。
七分定,三分人为。
他若肯,在这一座庄子里,低一次头——
他那一双儿女,尚能,团圆。
他若不肯——
那便是,意难违了。
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曲非烟、童心,趴在门缝后面,看得,大气也不敢出。
童心声道:
非、非烟姐姐……那个人,好吓人呀……
曲非烟道:别、别怕!他、他再厉害,也打不过仙尊!
童心道:他、他不会,把咱们,抓走吧?
曲非烟道:不会!你没听仙尊么——这庄子,护得住咱们!
她着,又补了一句:
就是——
他那眼神,可真冷。
我光是,从门缝里看一眼——
就觉得,浑身,发凉。
童心缩了缩脖子,道:
那、那我还是,不看了。
我回去,抱白去。
他转身,一溜烟,跑了。
曲非烟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道:
胆鬼。
我,就不怕。
我燕姐姐过——打不过的,不用怕。打得过的,更不用怕。
仙尊,准是,打得过的那个。
她着,又趴在门缝上,偷偷,看了起来。
门后。
幽若,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许久。
她倚着门框,望着那顶,渐渐远去的黑轿,整个人,都没有动。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低声道:
爹……
曲非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道:
幽若姐姐!你爹来啦!你怎么不出去,见他一面?
幽若摇了摇头,道:
见了,什么呢?
我从到大,见他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君临下的模样。
我跟他之间——
除了父女之名,早没有,父女之情了。
曲非烟道:可是,他方才,他欠仙尊一个人情呢!他还,要你过得安稳呢!
幽若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道:
他那是,怕我,在庄里,受了委屈。
可他要的,从来,不只是我安稳。
他要的,是下。
我这一辈子,都争不过两个字。
她着,低下了头。
苏夜走过来,道:
雄霸,走了。
幽若道:
苏夜道:你在想什么?
幽若道:
我在想——我爹,方才那一句话。
他,若你待我好,他便,欠你一个人情。
我长这么大——
头一回,听见他,软话。
苏夜道:
铁石心肠的人,也有,心软的时候。
只是,他那一颗心,被两个字,焐硬了。
幽若望着他,道:
师尊,你——
我爹,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苏夜道:
只是,他疼你的方式,是把你,护在他的羽翼底下。
而他那一双羽翼——
底下,压着的,是刀,是血,是野心。
他护你,也困你。
幽若低下头,没有话。
远处。
那顶黑轿,已经,看不见了。
幽若望着那一片,空荡荡的官道。
她忽然,低声道:
师尊。
苏夜道:
幽若道:
我爹他——
是不是,没救了?
苏夜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
救不救得回来——
得看,他愿不愿意,自己,回头。
幽若听着,望着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道:
我有时候,恨他。
恨他,杀我师傅,害我师兄,把我一个人,关在湖心筑里。
可有时候——
我又忍不住,念他。
念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苏夜道:
亲情这东西——
剪不断,理还乱。
你恨他,念他,都是因为他,是你爹。
这一份心结——
只能,你自己,慢慢解。
幽若望着他,道:
师尊,你——我这一辈子,还能,等到他,回头么?
苏夜道:
等不等得到——
你先把日子,过好。
他回头,你接着。他不回头——
你也,得,好好活。
幽若听着。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她忽然,道:
我明白。
那我,便先,把日子,过好。
我爹的那一份心结——
我等着,他自己,来解。
远处。
监控中心里。
苏夜呷了一口茶,望着屏幕上,那一道站在门口的身影,低声道:
雄霸,试探逍遥墟。
领域一出,他,知难而退。
幽若,望着他爹的背影——
五味杂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父女一场——
这一笔账,怕是,要慢慢,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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