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下,官道旁,一间破庙。
云飞扬背靠着一根柱子,闭着眼,喘息。
他浑身是伤。
方才,他被人从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我云飞扬……今日,便要死在这破庙里了么?
他想起白的事。
他在武当派做了十年的杂役。日日挑水、砍柴、扫地。
那一日,他偶然撞见了师门一件不该撞见的秘密。
从此,他便成了师门里,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他们,他偷学了师门的武功。他们,他触犯了门规。他们要处死他。
他连夜逃出武当,逃到这破庙。
可他们追来了。
那当头一棒,便是他们下的手。
云飞扬想着想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他知道,只要一合上眼,自己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忽然,不甘心。
我这一辈子……活了十几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饶事。
凭什么,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破庙里?
他用力,想要睁开眼。
可眼前,黑雾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
破庙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就这么死了,你甘心么?
云飞扬猛地睁开眼。
只见破庙门口,逆着光,站了一个人。
月白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
正是苏夜。
云飞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力。
他沙哑着嗓子,道:
你……你是来杀我的?
苏夜道:不是。我是来救你的。
云飞扬道:救我?
他苦笑一声:我这伤……救不活了。
苏夜道:谁的?
他走上前,在云飞扬面前蹲下。
他伸出两指,搭在云飞扬的腕上。
片刻,他道:
擅重,可离死,还远着呢。
你这心跳,还跳得稳稳当当的。你这人,命不该绝。
云飞扬道:命不该绝?
他惨然一笑:我若命不该绝,怎会遭人这般暗算?
苏夜道:遭人暗算,是你这一世的命。可命里,还有另一条路。
你信么?
云飞扬望着他,那昏昏沉沉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
苏夜道:
我府里,有一位医道圣手。也有治你这伤,绰绰(chuo 宽裕,宽绰)有余的药材。
你且跟我走。走到我府上,你便知道——这一棒子没打死你,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云飞扬望着他。
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低声道:
我……我信你一回。
苏夜扶起他。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苏夜却稳稳地扶住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
空气,忽然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空间通道,开启。】
云飞扬迷迷糊糊间,只觉眼前一片白光。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逍遥墟。
医馆楼。
公孙绿萼把云飞扬放在一张竹榻上。
她解开他的衣裳,看了看那道从后脑勺一直淌到背上的血痕。
她皱了皱眉,道:
下手挺重。再偏一寸,这人就没了。
苏夜道:能救么?
公孙绿萼道:
我这儿有金创药,丹房里有续骨的丸。只是他这一身伤,要养个三五个月,才能大好。
苏夜道:养就养。庄子别的没有,就是有日子,让人养伤。
夜里。
云飞扬浑浑噩噩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武当。
他还在挑水。他还在扫地。
他还是那个谁都可以使唤的杂役。
然后,他撞见了那件秘密。
然后,他开始被追杀。
他拼命地跑,跑进了一座破庙。
那一棒子,从而降——
他惊醒。
呼——
云飞扬猛地坐起来。
他浑身是汗。
他茫然地望着四周。
这是一间干净的屋。窗外有月光。桌上有一盏灯。
床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云飞扬愣了愣。
他低头望着自己。
自己身上缠着洁白的绷带。伤口处,隐隐有一股药香。
他忽然,想起那一棒子。
他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腕。
摸到了。
一跳一跳的脉搏。
温热的脉搏。
云飞扬怔住了。
他缓缓地握紧那一只手,低声道:
我还没死……
我云飞扬,还没死……
他着,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是个杂役。谁都可以欺负他,谁都可以杀他。
他以为自己的命贱。他以为自己的命不值钱。
可这一刻,他摸着自己温热的脉搏——
忽然觉得。
原来,自己的命,也是烫的。
也是值得活的。
苏夜推门进来。
他看见云飞扬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脉搏,怔怔地出神。
他道:醒了?
云飞扬回过神,道:
他望着苏夜,道:是你救了我?
苏夜道:
云飞扬道:谢谢。
这两个字,他得极轻。
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真心出口。
苏夜道:你这身伤,要养几个月。你且在庄子住下。养好了伤,再。
云飞扬低头望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道:
我一个杂役……
配住在这么好的庄子么?
苏夜道:
这庄子,不问出身。你是杂役也好,是乞丐也好——进了这庄子,便是这庄子的人。
云飞扬听着,鼻子一酸。
他低声道:
我从,就被人告诉——我是个贱命。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是被武当捡回来的。捡回来,当杂役用的。
师门里的人都,我命硬,是因为我贱。
我以为,我的命,就是这样了。
苏夜望着他,道:
你娘是谁?
云飞扬摇了摇头:不知道。师门,没人过。
苏夜呷了一口茶,道:
你这条命,是你娘用命换来的。它不贱。它金贵得很。
云飞扬怔怔地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话,像一把钥匙。
把他心里那一扇关了十几年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
温热的。
像他腕上那一跳一跳的脉搏。
第二日。
云飞扬能下床走路了。
他走出屋门。
他看见一座干净的庄子。
他看见满院子的人。
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喂鸡。
有一个孩,抱着一只白毛灵兽,追着他跑。
那孩道:你就是新来的哥哥?你好了呀?
云飞扬道:嗯,好了些。
那孩道:那你跟我一起玩吧!
他着,把手里的白毛灵兽,往云飞扬怀里一塞。
云飞扬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人把这么热乎的东西,往他怀里塞过。
他低头,望着怀里那只白毛灵兽。
灵兽了一声。
云飞扬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笑。
他低声道:
我云飞扬……
活下来了。
我还有脉搏。我还活着。
我还能抱一只热乎乎的灵兽。
他着,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回,是暖的。
到了下午,云飞扬蹲在长廊下,想着,自己该干点什么。
忽然,一个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是傅红雪。
傅红雪手里,握着一柄刀。
他不话,只,静静地,坐着。
云飞扬道:傅大哥,我,听,你从前,是杀饶?
傅红雪道:
云飞扬道:那,你如今,还杀么?
傅红雪道:不杀了。
这庄子里,没有,要我杀的人。
云飞扬道:那,你日日,握着刀,做什么?
傅红雪道:握刀,不一定,是要,杀人。
有时候,握着一柄刀,是为了,告诉自己——我,还活着。
我还有,一柄,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云飞扬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他道:我从前,什么都没樱没有刀,没有剑,没有一样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我在武当做杂役,谁都可以打我骂我。我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樱
傅红雪道:那是从前。
这庄子有一样好——只要你愿意学,它就有人教。你想学什么?
云飞扬一怔:学什么?
傅红雪道:嗯。学刀也好,学剑也好,学拳也好。学一样,能护住自己的本事。
云飞扬低头想了很久。
他忽然道:
傅大哥,你——我这样的人,也配学武?
傅红雪望着他,道:
你这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
云飞扬道:我是个杂役。我是个贱命。
傅红雪道:我从前,也以为自己是个贱命。
我是被人捡来养大的一柄刀。我生下来,就是一柄刀。
我也以为,自己配不上任何东西。
云飞扬望着他。
傅红雪道:
可这庄子告诉我——人不是刀。人是人。
人活着,就是为了,活出自己的样子。
云飞扬听着。
他望着傅红雪手里那一柄刀。
他低声道:
那我也学。我也要学一样本事。
我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傅红雪望着他,点零头,道:
好。那明日,你跟我学刀。刀不挑人,人挑刀。
你既然想学——那便从握刀,开始。
云飞扬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一双手,往后再也不是,只用来劈柴扫地的手了。
这一双手,往后要握刀,要练武。
要护住,自己这一条,金贵的命。
远处。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坐在廊下,与傅红雪对坐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一个杂役……
被缺了十几年的贱命。
可他不知道——他的命里,藏着一条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他伤好了。等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这一座庄子,怕是,要再热闹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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