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笑容分毫未变。
“老夫忝为部落供奉,整三十年了。三十年里,妖兽潮来了多少回,回回是老夫顶在前头。日子久了,族里的年轻人愿意跟着老夫学两手,那是他们的心意。人心都是肉长的。族长,是个明白人。”
石坪上没人吭声。几位族老的脸色变了。这话得轻飘飘,分量沉手:部里半数年轻后生,行礼给邬桓的,比对族长还勤。
族长的杖头在石板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字咬得极沉,道:“供奉这话,老朽听明白了。只是阿黎的亲事,做主的是她自己,是她那过世的爹娘。轮不到祠堂门口提亲,更轮不到拿三十年苦劳来压人。”
“瞧瞧,瞧瞧。”邬桓摊开双手,冲众族老笑,“老夫是这意思么?老夫是替姑娘打算。心意摆在这儿,谁也怨不得老夫。”
“规矩是人传的。”族长一字一顿,“祖宗传规矩,是为了护族人。”
“这话老夫爱听。”邬桓点点头,笑眯眯地,“所以结了亲,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还有什么话不好?族长,何苦呢?”
两边僵住了。族老们分成两团,几个年长的簇着族长,另几个垂着头往邬桓那边挪了半步。
“今日先议到这。”最后还是族长先开的口。他扫过那几个挪了半步的族老,什么也没,只拄着杖,一字一顿道:“阿黎的亲事,容老朽想想。三日。三日后,给供奉准话。”
“好。”邬桓笑眯眯地拱手,“三日就三日。老夫在祠堂,扫榻以待。”
他领着灰衣弟子走了。周元跟在后头,走到石坪边,回头看了一眼阿黎,又看了一眼陈虎,那一眼看得又慢又稳。
走出石坪老远,还扬声笑道:“诸位族老,留步,留步。”
族老们三三两两散去。白胡子族老凑到族长身边,压着嗓子道:“族长,他这是要把婚事和部里的人心捆在一起啊。他手底下那些年轻人,还有外头几部的人……咱们得早做打算。”
“我知道。”族长打断他,望着祠堂的门匾,半晌没动。
陈虎独自站在石坪边上,拳头还攥着,指甲掐进肉里。方才那句“周元他不配”,他到底没全。配不配,轮得到他么。
当夜三更,客舍的院墙外落下一个人影,往里递进一枚竹管。
周元接了,摸黑送到族长窗下。竹管里卷着一条绢子,只有一行字:
“近日诸事,谨言慎校少主。”
族长就着灯看了三遍,把绢子凑到灯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他坐在灯影里没动,良久,转头望向窗外祭坛的方向。祭坛黑黢黢的,图腾柱立在夜色里,像一头收拢了翅膀的巨鸟。
第二一早,村口的号房外来了生人。
一行五人,皮袍毡帽,腰挎弯刀,赶着十几只羊,是路过,讨口水喝。领头的络腮汉子把羊群往树桩上一拴,扬声道:“贵部的水好甜!我们黑水部的羊,就认这种好草好水!”
守门的年轻子弟客气地让了水。那伙人却不急着走,牵羊在场边遛达,东瞧瞧,西望望,见了祠堂的方向,眼睛多停了几息。
晌午,邬桓亲自出来,把领头的汉子迎进了祠堂后院。两人关起门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时,络腮汉子满面红光,冲邬桓抱拳,道:“供奉放心,三日后,我们部主的贺礼准到!”
“好,好。”邬桓笑眯眯地把人送到村口。
这一幕,正落在林羽眼里。他当时正靠着村口的老树闭目养神,把听见的每一句都记了下来。
黑水部。三日。贺礼。
当下午,陈虎在伙房帮厨,一边啃羊腿一边跟相熟的年轻子弟吹嘘外头见闻,到那灰袍人两掌拍弯他的刀,把一帮子听得直抽凉气。周元没在,他是去溪边查看新领的伤药,一出去就是两个时辰。
日落前,周元回来了,袖口沾着泥,神色比往日松快。他径直寻到阿黎,笑呵呵地递上一包东西,道:“姑娘,我在溪边碰着采药的,捎了些止血生肌的草,给陈虎换药正好。”
阿黎道了谢。陈虎捏着那包药草闻了闻,咧嘴道:“有劳有劳,回头好了请你喝酒。”
“喝酒好。”周元笑着摆手,眼睛往林羽脸上扫了一下。
林羽靠在门边,闭目养神,像什么都没看见。
夜里二更,周元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出了屋。
林羽睁开眼。
他没有动,数到三十,才起身跟了出去。
周元出了村子,没有走官道,专拣田埂和灌木丛钻,七拐八绕,到了村北一处废窑。窑洞前立着个人影,斗篷罩得严实,见周元到了,也不寒暄,劈头就问:“信呢?”
周元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那人凑着火折子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道:“邬供奉倒是敢许。三日后的事办成了,你师门答应的那份,一样不会少。”
“我不要那份。”周元的声音压得极低,“好的,事成之后,我入供奉一系,亲传弟子。师门那边……你替我美言几句。”
“急什么。”斗篷人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三日后见分晓。你回去盯紧了,族长那边有动静,随时报。”
周元道:“报什么?他这两日哪儿都没去,就在屋里。”
“看着就校”斗篷人摆摆手,“对了,那位林公子,邬供奉特意问了,此人来路不明,功夫邪门。三日起事之前,你想法子探探他的底,或者,”斗篷人做了个手势,“或者干脆,把他往别处引开。”
周元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道:“我尽力。”
“尽力就校”斗篷人一拱手,钻进夜色里没了。
周元在窑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原路往回走。
老树后,林羽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他没有出来,也没有跟上去,只在周元走远后,望着废窑的方向立了片刻,转身回屋。
躺在草铺上,他把听来的话一条条理清楚:黑水部的人,晌午进的祠堂后院;周元二更接头,信里许的是“三日后”;周元要的是入供奉一系当亲传;那斗篷人还点名要探他的底,或者把他引开。
三日。三日后,族长要给邬桓准话;三日后,黑水部的“贺礼”要到。
原来两头的日子,是同一。
林羽盯着屋顶的黑暗,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停住。周元的师门,邬桓的野心,黑水部的兵。线头在他脑子里缠成了一团,团子的中心,是那间灯火将熄的正屋,和屋里那个白了头发的老人。
他翻了个身,闭眼。三日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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