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生得面白无须，年纪看着不出四十，青袍洗得熨帖，腰间悬一枚骨制的牌，走一步，袍角都不带晃的。他脸上一直挂着笑，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缝，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黎身上，多停了一息。
“邬桓供奉！”有族老低呼出声。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道，。
几个老辈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眼里都带着怯。这位供奉平日深居简出，一年也露不了几回面，今日怎么会来？
邬桓拱手团团一圈，笑道：“吵着诸位了。老夫忝为部落供奉，部落大喜，岂能不到，讨杯酒喝。”
他径直走到火堆前，盯着阿黎看了片刻，抚掌叹道：“好，好，好。凤血七品，我赤石部落立族以来头一遭。姑娘，可喜可贺。”
“姑娘凤血大吉，老夫道贺，自然不能空手。”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匣，当众揭开匣盖。
匣中卧着一块拳头大的暖玉，玉色温白，内里封着一线赤色玉髓，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游动，像一尾沉睡的鱼。
“暖血玉！”白胡子族老失声惊呼，引得满场侧目，“是暖血玉！贴身温养血脉的宝物，多少大部落的供奉都求不来一块！”
人群哗然。几个族老凑上前看了又看，啧啧称奇；年轻子弟们踮着脚往里挤，眼睛都直了。
邬桓双手把玉匣递到阿黎面前，笑眯眯道：“姑娘凤血初成，血脉正要滋养。这玉，配姑娘。”
阿黎看了看族长，族长几不可察地点零头，她才双手接过，道：“谢过邬供奉。”
“不敢当，不敢当。”邬桓笑眯眯地又道，“老规矩，血脉大吉，当祭告先祖。”他话锋一缓，笑眯眯地看向族长，“老夫既忝为部落供奉，这桩差事，老夫就揽了。挑个吉日，请姑娘进祠祭告，受先祖之福，往后的路数，才走得正。”
人群后头，两个族老凑在一处低声嘀咕：“老规矩？祖宗的谱上哪写过这些规矩……”
“嘘，慎言。”另一个压得更低，“你看看周围，如今部里一半的年轻人，见了他行礼，比见族长还周全。”
他得慢，笑得暖，火光映着那张面白的脸，看不出喜怒。
族长搭在阿黎背上的手收紧了。
“祭告先祖？”旁边一个族老没听懂，“邬供奉，这规矩……”
邬桓不看他，只笑着朝族长拱手，“族长是一族之主，这事自然要族长点头。不急，不急，姑娘刚回家，先喝酒，先喝酒。”
他自顾自满饮一碗，抹了抹嘴，起身又是一圈拱手，朗声道：“吉日定下了，请族长给个准话，老夫在祠堂备着。”他笑眯眯地环视一圈，“诸位，慢慢喝。”
青袍一摆，转身走出火光，走进黑影里去了。
主位上，族长攥着酒碗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满场的酒宴还在继续，笑闹声比方才低了半截。
次日一早，刚蒙蒙亮，阿黎院里的柴门就被叩响了。
阿黎披衣去开，门外站着一名邬桓的灰衣弟子，躬身道：“邬供奉有请族长，祠堂议事。”
“请族长？”阿黎皱眉，“什么事？”
“人只来传个话，旁的，不知道。”
阿黎关上门，急急往正屋去。正屋里，族长已经起了，正在院里拄杖活动腿脚。
“阿爷，邬供奉请您祠堂议事。”
族长拄杖的手停了停。他看了阿黎一眼，道：“知道了，这就去。”
“我也去。”
“祠堂议事，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在家待着。”
“议事我也想听。”阿黎站着不动。
族长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道：“那就跟着。记住，少听多看，别插嘴。”
祠堂前的石坪上，邬桓已经到了。青袍焕然一新，腰间骨牌擦得发亮，身后立着两名灰衣弟子。几位族老陆陆续续到了，进石坪时都朝邬桓拱手，有人拱得深，有人拱得浅。
冉齐，邬桓先开口，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朗声道：“请诸位来，还是昨日那桩喜事。凤血七品，百年不遇。老规矩，血脉大吉，当入祠祭告，受先祖之福。这桩差事，老夫已替姑娘应下，操办了。想必没人有异议？”
几位族老齐声附和道：“该当的，该当的。”
几位族老等附和声落定，才慢慢转向族长，笑意不变，道：“只是操办之前，还有一桩喜事，要当着族老们的面，向族长讨个准话。”
“供奉但讲。”族长拄杖立在阶下。
“老夫今，是为犬徒周元来的。”邬桓侧身，把身后的周元让了出来。
周元今日穿了一身新皮袍。被师尊点到名，他微微一笑，仿佛意料之中，早有准备。忙不迭出列，深深一揖，脸上一脸谦逊，底下压着掩不住的得意：“师阿黎，自一起长大，她的性子我最清楚。若蒙族长和姑娘不弃，我周元这辈子，一定待她好。”
“老夫这徒弟，”邬桓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笑眯眯地，“部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胜在年轻，胜在肯吃苦，后生里头拔尖的存在。姑娘是凤血七品，亲上加亲，贵上加贵，部落的血脉，总不能将来便宜了外姓人。你是不是这个理，族长？”完，邬桓完有意无意地看了看窗外。
石坪上霎时静了。
站在族长身后的陈虎，脸唰地白了。
“不行！”他脱口喊了出来，嗓子都劈了，“周元他不配——”
“陈虎！”族长低喝。
陈虎胸口起伏，攥着拳，整条手臂都在抖，梗着脖子还想，到底一个字也接不下去，眼眶通红地把脸别到了一边。
周元眼风扫过陈虎，嘴角的得意压了压，没压住，拱手笑道：“陈师兄这是哪里话。师妹嫁给我，我还能亏待了她？”
“婚姻大事。”阿黎往前半步，眉头拧着，声音冷了下来，“做主的是我阿爷。”
“对喽。”邬桓抚掌笑道，“所以老夫今，是来向族长讨话的。族长若允，亲上加亲，皆大欢喜，姑娘的修行，老夫亲传，倾囊相授，部里的后生们谁不眼馋？若是不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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