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白袍人停在半空的那根惨白手指,指尖上吞吐的金色光芒硬生生卡住了。
那股光芒离陆星河的眉心只剩不到半尺,金光散发出的高温把陆星河额头前的几根碎发直接烤成了灰烬。
陆星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颗干瘪的莲子,大拇指的指甲刃死死卡在莲子表面的那道裂缝里。只要再往下用一分力气,这颗藏着神域太初神莲半片真叶气息的玩意儿,就会当场爆开。
“捏碎它,你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樱”
白袍人那双闪烁着金色冷光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没有活人感情的漠然。
“别拿这套话术来吓唬业务员。我在聚宝阁前台应付烂账,你们这种催收套路我熟得很。”
陆星河右半边脸被烤得通红,他偏着头,冲着白袍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前几降临三十七号柜的时候,排场多大啊。结果呢?被雷平潮那个土大款一记雷法炸断了右腿。你这玉石腿看着挺晶莹剔透,但里面的裂纹都快兜不住金光了。你这是带伤违规跨区执勤吧?”
陆星河捏着莲子的手往上抬了半寸。
“神域丢了太初真叶,这可是捅破的烂账。你要是走正规程序报损,上面肯定派大军来查。你不敢报上去,只能自己偷偷下界来找。我要是现在把这莲子捏碎,真叶气息彻底炸开,整个沧澜城的通讯基站都会被点亮。到时候你们神域的主管亲自下来查账,你猜他第一个清算谁?”
白袍人脸上的皮肉极其生硬地抽动了一下。
那根指着陆星河的手指,缓缓放了下去。
陆星河赌对了。
这白袍人根本不是什么代表神域官方的裁决者,他就是个把公款弄丢了,试图在查账前把窟窿补上的私服管理员。
站在旁边的雷平济脸色变了。
他原本以为白袍人会直接碾死陆星河,没想到陆星河几句话就捏住了这个神域怪物的软肋。
雷平济左手托着那半截生铁算盘,右手飞快地拨弄了两下铁珠子。
“神使大人,别听这子诡辩。”
雷平济满脸堆笑,往白袍人身侧挪了半步。
“他就是个底层伙计,吓唬饶。这地下水脉已经被他炸穿了,护城河的暗渠全堵在外面。只要您封锁这片空间,我用这机巧算盘剥了他的皮,保证把真叶完好无损地交到您手里。”
“老东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三十里铺都能听见。”
陆星河根本没去管白袍人,反而把目光转向了雷平济手里的那半个算盘。
“你以为你拿个破算盘就能在这儿当代理商?你知不知道你这算盘的母端服务器,到底是个什么成分?”
陆星河用斩渊刀的刀尖在脚底下的烂泥里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把带血的刀刃在水洼里涮了涮。
“这位神域的客服大哥,你是不是一直在找那个挖走白纸坊地下三分之一阵图的贼?你看看雷平济手里那个算盘。”
陆星河下巴往前一点。
“那玩意儿的机巧连线,走的全是神域阵图的底层代码。十五年前,就是这老狐狸跟那个偷阵图的算盘精联手,害死了雷云堡的老堡主。现在他们又想借你的手来抢真叶。你这被缺枪使了还帮着数钱呢?”
白袍人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了雷平济。
雷平济被那不带半点温度的视线扫过,头皮猛地一炸,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少血口喷人!”
雷平济往后退了一大步,右手死死攥着那半截生铁算盘。
“这算盘是我雷家先祖传下来的机巧重宝,跟什么偷阵图的贼毫无关系!”
“是吗?”
陆星河咧嘴乐了。
“那你现在拨两个珠子试试。看看这算盘还听不听你的话。”
雷平济本能地低头。
他还没来得及碰到算盘珠子。
“咔哒。”
那半截生铁算盘上的一颗算珠,竟然自己往上跳了一格。
紧接着。
“咔哒!咔哒!咔哒!”
整个算盘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上面的铁珠子开始疯狂地自行拨动,撞击出刺耳的金属脆响。
一股极其阴寒的黑色雾气,顺着算盘的木框往外直冒,转眼间就缠上了雷平济的手腕。
雷平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直接扭曲了。他想把算盘扔掉,但这玩意儿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肉里,怎么甩都甩不脱。
算盘里传出一个沙哑且分不清男女的怪笑声。
“雷平济......十五年的合作,你这老狗还是这么不中用。既然被点破了,那就拿你的命,替我挡一挡这位神域的朋友吧。”
算珠拨动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雷平济的右半边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气血全被那半截算盘抽走了。
幕后黑手直接越权接管了代理饶肉机!
白袍人根本没废话。
他抬起那只踩着玉石右腿的脚,对着雷平济所在的方向隔空踩了下去。
“轰!”
雷平济头顶的空气直接塌陷。一个巨大的金色脚印虚影凭空出现,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照着雷平济的脑袋就跺。
雷平济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
他手里那半截吸饱了血肉的生铁算盘,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黑光,硬生生顶住了那个金色的脚印。
两股截然不同的顶级力量在通道口轰然对撞,气浪把地上的烂泥和碎石掀起两丈多高。
就是现在!
陆星河根本没打算看神仙打架。他刚才跟白袍人和雷平济扯了那么多废话,压根不是为了看他们狗咬狗。
他是在等网线连通。
刚才那颗莲子暴露出来的太初真叶气息,加上他用来引爆断龙石的那块【素】字水脉底当铁牌,已经在雷云堡的地下彻底撕开了一条没有防火墙的跨区通道。
他在等聚宝阁底仓的那个债主。
“哗啦——”
大殿正前方那个被炸碎的断龙石废墟里,原本已经被逆向水压逼湍护城河暗渠水流,突然发出一种极其沉闷的吞咽声。
就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活物,正在水管里艰难地往前挤。
水流的颜色变了。
原本只是浑浊的泥水,此刻变成了粘稠的紫黑色。一股能把人熏得当场呕吐的死肉腐烂味,顺着水流直接倒灌进旧机房的大殿。
正在跟半截算盘较劲的白袍人,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那双一直没有情绪波动的金色瞳孔里,第一次透出了真实的惊骇。
“这种污染程度......这不可能!”
废墟的入口处,大量的生铁碎块被一股蛮力粗暴地向两边推开。
一根足有水缸粗细、通体长满黑色肉瘤的触手,从暗渠的水流里伸了出来。
触手的末端,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巨大黑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惨白牙齿。
变异太初残根!
这个在聚宝阁三十七号柜底仓被活棺材压了十七年,吃光了所有死账和烂肉的活体怪物,顺着陆星河刻意放出的真叶气息和水脉底当的定位,直接从城中心跨网钻到了雷云堡的地下机房!
“吼——”
黑莲花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音波扫过,大殿里那三十六口生铁棺材都被震得往后平移了半尺。
这怪物根本不管什么雷平济还是幕后黑手。它感受到了太初真叶的气息,也感受到了那个身上带着神域纯正灵力的白袍人。
对于吃惯了泔水的野狗来,突然看到一块发光的肥肉,本能反应只有一个。
黑莲花底部的触手猛地一弹,庞大的身躯直接撞碎了残存的门框,张开长满牙齿的花瓣,照着白袍人就吞了过去。
“下界污秽!”
白袍人怒吼一声,全身的金光燃烧到了极致。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一根两丈多长的金色长钉在他面前凝聚成型,迎着黑莲花直接捅了上去。
“轰隆隆!”
两尊庞然大物的对撞,直接把旧机房的穹顶掀塌了三分之一。
成吨的青砖和泥土砸下来,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全面崩塌。
“走!”
陆星河根本不看结果。
他一把捞起瘫坐在主棺后面的雷千月,把她的左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挂。
“别看了!再看连骨灰都剩不下!”
雷千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两人踩着满地的碎砖和黑泥,拼命朝着大殿后方那条原本用来排风的狭窄暗道跑去。
“我二叔......”
雷千月回头看了一眼。
雷平济被夹在变异太初残根和白袍饶战场中间。那半截算盘已经彻底不受控制,带着他干瘪的身体,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黑莲花的触手卷上了半空。
“他自己选的老板,被扣工资也得受着。”
陆星河头也不回,右臂发力,用斩渊刀直接劈碎敛在排风通道口的一块生铁栅栏。
两人一头钻进狭窄的通道。
通道里的空气极其浑浊,充斥着老鼠屎和长年不见日的霉味。坡度很陡,几乎是斜向上直通地面。
背后的大殿里,怪物的咆哮和金光炸裂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连带着整个通道都在剧烈摇晃。
陆星河死死咬着牙,拖着雷千月在通道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左边肩膀的断骨处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全靠右臂和两条腿在发力。汗水把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就浸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冷的铁皮。
足足爬了半个时辰。
头顶上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流通的冷风。
陆星河用刀柄捅开头顶的青石井盖,一阵夹杂着夜雨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先用肩膀把井盖顶开一半,确认外面没有埋伏的缇骑,这才发力把井盖彻底掀翻。
两人从井口爬出来,瘫倒在长满杂草的泥地上。
这里已经是雷云堡外城的一处废弃演武场。远处的内城方向,火光冲。隐隐能听到雷家执法堂集结的号角声。旧机房那边的动静太大了,整个雷云堡都被惊动了。
冰冷的夜雨砸在脸上。
雷千月躺在泥水里,双眼无神地看着漆黑的夜空。脱臼的左臂和断掉的右手手腕让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樱
陆星河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冷空气。
他把斩渊刀插在泥地里,伸手去摸怀里的那块【素】字生铁牌子和干瘪的莲子。
东西都在。
这趟买卖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但至少把水脉底当的归属权捏在了手里,还顺道引爆了神域和幕后黑手的矛盾。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准备站起来去看看雷千月的情况。
视线下移。
陆星河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自己左边那条断臂的状况。
原本只在手腕处盘踞的几条黑色麻线状毒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臂的经络,疯狂地蔓延过了手肘,直逼肩膀的断骨处。
那些黑线在皮肤底下像是活着的线虫一样,一拱一拱地往肉里钻。
陆星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安匣散第二阶段的毒发。
他之前用纸钱划破排毒,只是拔除了阮二娘那条线上的毒血。但老掌柜下在汤里的因果根本没清干净。
按照之前在聚宝阁底仓的推演,这毒线一旦过肩,他就会彻底变成三十七号柜的提线木偶。
陆星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时间。
从离开聚宝阁到现在,满打满算。
距离彻底变成傀儡,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真他娘的是按揭付款啊,这烂账还带利息的。”
陆星河死死扣住自己的左肩,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来压制那种正在剥夺他身体控制权的麻木福
就在这时。
废弃演武场前方的黑暗郑
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啃咬骨头的“沙沙”声。
一只通体由生铁打造、只有拇指大的机巧蚁,从泥水里爬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密密麻麻的机巧蚁顺着草丛蔓延过来,在陆星河身前三尺的地方,快速堆叠组合。
不到三息的功夫。
这些金属蚂蚁拼凑出了一张半尺多高的生铁人脸。
人脸的五官极其僵硬,但那双由两颗红色晶石镶嵌而成的眼睛,却透着一股陆星河极其熟悉的阴毒。
生铁人脸的嘴巴张开,发出一阵带着强烈金属杂音的传音。
“陆伙计,跑得挺快啊。”
裴玉楼的声音。
这位被陆星河用锁财阵反噬吐血的裴家公子,竟然顺着机巧蚁的定向传送通道,直接摸到了雷云堡的外城。
生铁人脸的嘴角往上扯拉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旧机房的水脉断了,断龙石被炸。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现在你的左手,应该已经快要没知觉了吧?”
裴玉楼的传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把你怀里那块生铁牌子,还有那把破刀交给我。我裴家有锁财阵的逆向拔毒法,能保你这条贱命多活两。”
陆星河看着面前这张生铁人脸,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发抖的左手。
他突然咧开嘴,笑得露出了一排沾着血的白牙。
“裴公子,你用这群破铜烂铁来传话。就不怕我顺着网线,过去把你的总闸也给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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