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厚重的生铁大门砸进地下大殿。头顶的青砖穹顶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灰。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槽牙发酸的机括咬合声。
大殿正前方的入口处,一块足有三丈宽、表面刻满了雷纹的灰白巨石,正顺着两侧的滑槽,带着万钧之势轰隆隆地往下砸。
巨石与滑槽摩擦,迸射出大片刺目的火星子。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生铁烧焦味。
断龙石。
雷平济这老王鞍根本没打算进来抓人。他连带着这三十六口祖宗棺材,直接启动了旧机房的物理销毁程序。
陆星河左边肩膀的断骨处被刚才那一通折腾扯得钻心疼。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单手拎着斩渊刀,看了一眼正顺着墙缝往里渗的浑浊黑水。
“这老东西够狠的。”
陆星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把外面的护城河暗渠给挖开了。这断龙石一落到底,外面的水压就会把整个大殿灌满。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咱俩连带着这些棺材板,全得变成护城河里的王八食。”
他转过头,看向还瘫坐在烂泥里的雷千月。
这位雷家大姐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左臂脱臼,右手手腕被陆星河硬生生砸折,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
那本《祖井契书》就掉在她脚边。
她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不断下落的断龙石,连躲的意思都没樱
十五年的信仰崩塌,加上被亲二叔当成挡箭牌卖给聚宝阁的残酷真相,已经把她的心气儿彻底抽干了。
“别搁这儿装死尸!”
陆星河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硬生生把她从烂泥里拖了起来。
“你要是死在这儿,雷平济明就能拿着雷云堡的大印,在族谱上给你写一笔‘勾结外耽毁坏祖井’的谋逆大罪。你爷爷在地下那具干尸,估计都能被他重新挖出来鞭尸。”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雷千月的肺管子。
她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起一团火光。
“他休想!”
雷千月咬着满是血丝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
“雷云堡的基业是我爷爷打下来的。他雷平济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族谱上写字!”
“想报仇就赶紧让你的脑子转起来。”
陆星河拽着她连退了好几步,躲开一块从穹顶上砸下来的碎砖。
“这断龙石是你们雷家的祖传防盗门。既然是门,就肯定有锁孔或者后门代码。别告诉我这玩意儿是实心的!”
大殿入口处的断龙石已经降下了一半。外面缇骑重甲碰撞的动静,混杂着水流的咆哮声,顺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灌进来。
雷千月强忍着手腕的剧痛,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块巨大的石头。
“这石头本身没有机关。”
她语速极快。
“它的动力源是外面的护城河水压!雷平济把祖井管网改造成了减压阀,断龙石的起降全靠水流冲击底部的涡轮。只要切断外面暗渠的进水阀,这石头就会因为失去动力卡死在滑槽里!”
“切断进水阀?”
陆星河冷笑一声。
“门在外面,阀门肯定也在外面。我现在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关水龙头。”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手里的筹码。
安匣散的毒已经拔了。
雷家的内网总闸刚刚被雷千月用本命精血焊死。
手里有能证明雷平济倒卖水脉的《祖井契书》。
怀里揣着沧澜城水脉大阵的底当枢纽——那块背面印着九瓣金莲的【素】字生铁牌子。
还有刚才那颗吐出了惊大瓜的莲子。那里面藏着神域太初神莲的半片真叶气息。
等等。
水脉大阵的底当枢纽。
陆星河的目光猛地落在自己胸口那块生铁牌子上。
这玩意儿既然是沧澜城整个地下水网的总司令,那外面的护城河暗渠,理论上也要听它的指挥!
“大姐,你退后。离那些渗水的地方远点。”
陆星河一把推开雷千月,反手将斩渊刀横在身前。
他大步走到正在轰隆隆下落的断龙石正下方。
此时的门缝只剩下不到半人高。狂暴的水流正顺着门缝底下的缝隙往里狂喷,水压大得能直接把人拍碎。
“雷平济!”
陆星河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对着门缝外面吼了一声。
“你为了填平聚宝阁的烂账,连自家祖宗的棺材都拿去抵押。现在还敢带着城巡司的缇骑来查封旧机房。你交过跨区执法的过路费吗!”
外面的水声太大。
但陆星河笃定,雷平济绝对守在门外。那老狐狸不亲眼看着断龙石落地,是绝对不会安心的。
果然。
门缝外传来雷平济那虚伪透顶的声音。
“陆星河,你一个聚宝阁的底层伙计,蛊惑我雷家侄女,盗取机房重宝。今日我雷平济大义灭亲,借城巡司兵马封镇旧机房。你就在底下好好给雷家列祖列宗赔罪吧!”
“少在这儿放你娘的连环屁!”
陆星河直接开骂。
“你以为你把门一关,十五年前的烂账就能清零了?老子今就教教你,什么叫顶层架构的降维打击!”
陆星河右臂猛地发力,抡起斩渊刀,照着断龙石底部的青石地面狠狠扎了下去。
“铛!”
生锈的刀刃直接切开青砖,深深地钉进霖底的泥土里。
斩渊刀之前在外面吞了城巡司兵符的半块残片。此刻刀身一入地,那股属于沧澜城护城大阵的霸道官气,顺着刀柄疯狂地往外溢出。
紧接着。
陆星河从怀里掏出那块【素】字生铁牌子。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生铁牌子卡在了斩渊刀的刀镡和断龙石的底部缝隙之间。
“水脉大阵底当在此!”
陆星河咬破舌尖,一口带着活人阳气的鲜血直接喷在生铁牌子上。
“沧澜城地下管网,给我强行并表!”
血液接触铁牌的关头。
铁牌背面的那九瓣金莲印记爆发出刺目的幽绿色强光。
这道光芒顺着地下的积水,像一条狂蟒一样,直接钻进了门缝外面的护城河暗渠里。
水流的咆哮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正在疯狂运转的齿轮里,突然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根实心钢管。
外面的暗渠水流,在接触到【素】字铁牌这种祖宗级别的阵眼威压时,底层的运行逻辑直接崩溃了。
“轰隆隆——”
原本推着断龙石往下压的水压,因为底层逻辑的冲突,在暗渠内部形成了恐怖的逆向涡流。
巨大的水压无法向前,只能顺着管网原路反弹。
“砰!”
断龙石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碎裂声。
巨石表面那些用来加固的雷纹,在恐怖的逆向水压面前,像玻璃一样寸寸炸裂。
原本已经降到膝盖位置的断龙石,竟然被这股反向的水压硬生生顶得往上抬升了半尺!
门缝外。
雷平济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透出一股气急败坏的惊恐。
“护城大阵怎么会逆转?缇骑!结阵死守阀门!”
“守你大爷!”
陆星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单凭一块底当铁牌,只能造成短暂的系统卡顿。城巡司的缇骑一旦强行压制住阀门,断龙石还是会砸下来。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炸弹。
陆星河的手指摸到了衣兜里的那颗莲子。
那颗吸干了半碗毒汤、藏着太初神莲半片真叶气息的莲子。
“神域的白袍人不是满世界找这玩意儿吗?老子今就给你们发个全服定位!”
陆星河将那颗干瘪的莲子掏出来,直接按在了【素】字铁牌那散发着幽光的九瓣金莲印记上。
太初神莲的真叶气息,与水脉大阵的原始底当。
这两样东西撞在一起,等于是在一个原本就濒临爆炸的高压锅里,又扔进了一吨烈性炸药。
“嗡——”
整个旧机房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扭曲。
一种远超凡人认知的恐怖吸力,从那颗莲子内部爆发出来。
地下水脉里的所有灵力、暗渠里的护城河水、甚至大殿里那三十六口棺材散发出的死气,在这一秒全部被这股吸力强行拉扯过来。
“快趴下!”
陆星河吼了一嗓子,猛地拔出斩渊刀,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板的凹陷处。
雷千月早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就滚到了主棺的后面,死死抱住棺材腿。
下一秒。
“轰——!!!”
这不是水流的声音,这是整个地下空间物理结构崩塌的巨响。
恐怖的逆向水压混合着太初真叶的暴走灵力,直接在断龙石的底部炸开了一个直径三丈的超级水雷。
重达数万斤的断龙石,在这股绝对暴力的爆炸面前,就像是一块劣质的泡沫板,被炸得粉碎。
无数碎石混杂着腥臭的黑水,化作漫散弹,顺着大门的方向疯狂喷射出去。
原本守在门外结阵的城巡司重装缇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洪流直接拍飞。沉重的生铁铠甲在巨石的撞击下严重变形,鲜血混着黑水流了一地。
大殿的生铁大门被彻底撕裂。
爆炸的余波足足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满地的碎石和烂泥。
大殿正前方的通道彻底敞开,外面的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灌了进来。
陆星河抖掉头上的石灰,用斩渊刀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右臂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那块【素】字铁牌和干瘪的莲子重新塞回怀里。
通道外面。
雷平济的样子极其狼狈。
他头上的发髻被气浪掀飞,满头灰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锦缎长袍被碎石划出十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防具。
但他并没有倒下。
他的手里举着一把散发着土黄色光晕的油纸伞。那伞的边缘已经被打烂了,但伞骨上流转的阵法铭文,硬生生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冲击。
在雷平济的脚下,横七竖柏躺着十几个生死不知的重装缇骑。
“侄女婿,这见面礼,动静有点大了吧。”
雷平济推开头顶残破的油纸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算计。
他盯着陆星河,确切地,是盯着陆星河刚才揣进怀里的那个位置。
“你早就知道我手里有底当铁牌?”
陆星河走上前两步,将那本《祖井契书》在手里拍了拍。
“雷平济,你今搞出这么大阵仗,连城巡司的缇骑都借来了。根本不是为了清理雷千月,也不是为了掩盖你当年倒卖祖井的烂账。”
陆星河眯起眼睛,视线越过雷平济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条幽暗的通道。
“你是冲着我爹留在旧机房里的那半片真叶来的。”
“聪明。”
雷平济干笑两声,随手将那把废掉的油纸伞扔在烂泥里。
“十五年前,老掌柜用半碗汤买走了雷家的祖井。但他没告诉我,那半碗汤里,藏着陆长生从神域偷出来的东西。”
雷平济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缇骑的铠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半片真叶的气息,雷家的机括锁不住。这十五年来,我只能把祖井连上排污渠,用整个沧澜城的脏水来掩盖它的味道。”
他看着陆星河,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我原本以为,只要把你和千月这丫头一起封死在里面,那东西就会永远沉在雷家的地盘上。没想到,你竟然能把它主动激活。”
“既然你帮我省了事,那咱们这笔账,就好算了。”
雷平济摊开双手。
“把那颗莲子交出来。我保证,你和千月今能活着走出这扇大门。至于这本契书上的烂账,我也可以全盘接下,雷云堡以后依然是千月的。”
“二叔,你到现在还在画大饼,真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雷千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棺材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一条胳膊诡异地耷拉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肿得像个馒头。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她走到陆星河身边,死死盯着那个从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
“你勾结外人害死我爷爷,把雷家祖井抵押给聚宝阁,甚至把我当成这笔烂漳替罪羊。你现在要把雷云堡还给我?”
雷千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配提雷家这两个字吗!”
雷平济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千月,你还是太年轻。在这沧澜城里,规矩和道义,都是给活人看的。死人,只配当算盘上的珠子。”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一截通体乌黑、表面刻满了复杂铭文的生铁算盘,从他的袖口里滑落出来。
这算盘只有半截。
陆星河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这半截生铁算盘,他太熟悉了。
之前在三十里铺废弃驿站,那个纸扎轿子里的幕后黑手替身,胸腔里嵌着的,就是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机巧算盘!
“原来你在背后给那个算盘精当代理商。”
陆星河握紧了斩渊刀。
“难怪那家伙对雷云堡的机巧和外井的规矩门清。你们这群老鼠,是打算把沧澜城的底盘全都搬空啊。”
“随便你怎么。”
雷平济拨弄了一下算盘上的铁珠。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在通道里传开。
随着这声脆响,雷平济身后的幽暗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且极不协调的脚步声。
“咚。”
“拖沓。”
“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跟着微微颤抖。空气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一层白霜顺着地面的黑水快速蔓延。
陆星河的呼吸变得稀薄。
他能感觉到,斩渊刀上的黑莲花暗纹正发出极其暴躁的嗡鸣,那是遇到敌时才会有的应激反应。
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从通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人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白色长袍。长袍的下摆已经被黑色的淤泥染透了。
他的右腿完全是一截晶莹剔透的玉石雕刻而成,此刻那玉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金光。
神域白袍人!
那个前几降临三十七号柜,企图强行缝合阵图,结果被雷平潮炸断了一条腿的顶级客服!
他竟然没逃回神域,而是直接找上了雷平济!
白袍人停在雷平济身侧。
他那张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双闪烁着金色冷光的眼睛,死死锁定在陆星河的胸口。
“三十七号柜的烂账,我记下了。”
白袍饶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震得陆星河耳膜隐隐作痛。
“你身上,有太初的因果。”
他缓缓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指尖对准了陆星河。
“把真叶交出来。或者,我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碾碎,自己拿。”
陆星河看着面前这个断了一条腿却依然压迫感拉满的神域怪物,又看了一眼旁边拿着半截算盘准备随时补刀的雷平济。
局势彻底烂透了。
物理断网的后遗症出来了。他炸开了雷云堡的防火墙,也顺手把神域的追踪雷达给引过来了。
“要骨头没有,要命一条。”
陆星河突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进怀里,把那颗干瘪的莲子掏了出来,夹在两根手指中间。
“不过,这位神域的客服大哥。”
陆星河将莲子举到半空,拇指的指甲死死扣在莲子那道已经裂开的缝隙上。
“你猜猜看,如果我现在把这颗藏着真叶气息的莲子直接捏碎。这满城的烂账,是先找我算,还是先找你这个强行跨服降临的违规者算?”
白袍人指尖的金光猛地停滞了一下。
空气中的杀机,在这一秒被彻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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