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白在昏暗的废坑底下透着一股惨绿色的荧光。
神域金光砸穿活棺材留下的焦糊味还在空气里乱窜。陆星河靠在残破的祭坛边缘,左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控制。安匣散的药效虽然被神域的因果打击冲散了大半,但他强行用左手捅穿活棺材的代价是,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骨头碎成了十几截。
惨白的骨头茬子直接扎破了布满血污的短衫袖口,随着他每次粗重的喘息在皮肉里来回摩擦。
冷汗把睫毛糊成了一绺一绺的结。
陆星河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糊住视线的血水挤出去,死死盯着几丈外那个站在焦黑血液正中央的年轻人。
一样的眉眼,一样高挺的鼻梁,连下巴右侧那颗只有绿豆大的黑痣都长在分毫不差的位置。
“你来了。”
替身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坑里撞出几道回音。
这腔调简直让人毛骨悚然。那不是模仿出来的,那是真正从同一副声带构造里发出来的声音,连带着陆星河平时话那种习惯性把尾音往下压的市井气,都完美复刻了过来。
“这具躯壳,我替你养了十七年。现在账清了,该换班了。”
替身迈开腿,赤着脚踩在满地的青铜钱币上。
青铜钱币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但他那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老茧的脚底板上,连一点血污都没沾上。
这根本不是一个经历过沧澜城底层毒打的人该有的脚。
“换班?”
陆星河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用仅剩能动的右手一把攥住插在旁边的斩渊刀刀柄。
“你打卡了吗?”
他把身体大半的重量全都压在刀杆上,借着刀鞘支撑着从青铜钱币堆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跑这来跟我论资排辈。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星河用拇指把嘴角那条粘稠的血线抹掉。
“三十七号柜底仓这个破木头箱子,顶多算个总服务器。刚才神域的因果打击加上城主府的兵符,直接把这台破机器的主板给烧穿了。你就是个插在主板上的备用U盘。趁着系统死机重启,你想把我的Id直接覆盖掉?”
替身停在距离陆星河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贴着的那张青色签纸。
【陆长生青签下井,代父抱盆。】
签纸的边缘浸透了活棺材的紫黑色血液,但这行字却亮着刺目的红光。
“随你怎么。”
替身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完美笑容。
“幕后那位早就把白纸坊的死账和三十七号柜的柜路缝合在了一起。我这具身体,是用太初残根的灵气和纯正的陆家血脉养出来的。没有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暗伤,也没有安匣散的毒根。”
替身朝陆星河伸出一只白净的手。
“你现在的经脉全废了,连斩渊刀的因果都扛不住。把刀给我。我带着这张青签,去底下接管太初残根本源。从今起,沧澜城只有一个合法合规的陆星河。”
陆星河脑子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幕后黑手精通聚宝阁、雷云堡和莲台司的外井规矩。之前这家伙弄了个纸扎轿子顶着陆长生的青签去排号,被自己用职务侵占的规矩干碎了。
现在这家伙换了套打法,直接在活棺材里孵化了一具真肉身。
只要这个替身拿到斩渊刀,那在所有底层法则的判定里,这个干干净净、没有背负任何连带债务的躯壳,就会成为三十七号柜新的开匣钥。
而陆星河这个满身烂漳原主,会被直接当成报废的建筑材料,填进废坑的肉墙里。
“你想顶我的号?”
陆星河突然笑出声来。笑声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角直抽搐。
“可以啊。但这十七年,我在聚宝阁后厨洗了两万三千只油碗,被老掌柜以各种名义扣了八百六十两零七钱的底薪。还有前门赵福海那死胖子拖欠我的三个月高温补贴。”
陆星河把斩渊刀从钱币缝隙里拔出来,刀尖直指替身的鼻子。
“你在棺材里躺了十七年,充其量就是个外包的代练工作室。想接手这个账号,先把老子这十七年的工龄、社保,连带被扣的钱,一文不少地给我结清了!”
替身脸上的完美笑容僵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在废坑底下面对这种偷换日的死局,对方第一反应竟然是查社保和结欠款。
“胡搅蛮缠救不了你的命。”
替身眼白里的绿光大盛。
“我胸口这张青签,是合法的代父抱盆凭证。莲台司的外井规矩刻在我骨头里。我就是陆星河!”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五指成爪,照着陆星河握刀的右手手腕就扣了下来。
这手法又快又狠,走的全是聚宝阁库房里用来擒拿逃契学徒的制式路数。
陆星河左臂垂在身侧根本动不了,但他也没有半点要躲的意思。
“拿着一张假发票,跑老子面前来报销?”
陆星河右手手腕猛地一翻,根本不去挡那只抓过来的手,而是直接把斩渊刀那生满铁锈的刀柄,照着替身胸口那张青签狠狠砸了过去。
“你是不是忘了,我爹当年留在聚宝阁的那半滴活血,是用来卡神域下载进度条的防火墙。他什么时候给过你们代父抱盆的授权书?”
替身的手指眼看就要扣住陆星河的脉门。
但斩渊刀的刀柄后发先至。
刀格上那朵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莲花暗纹,在接触到替身胸口青签的刹那,突然活了过来。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黑渊煞气,顺着刀柄直接炸开。
这把破刀是黑渊魔尊强行当给陆星河的底当。它在当铺的账本上,只认那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满嘴吐槽的底层伙计。它根本不认什么纯正血脉和完美躯壳。
“砰!”
替身被刀柄砸中胸口,整个裙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青铜钱币堆里。
胸口那张原本亮着红光的青签,被斩渊刀的煞气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大洞。
“你这把刀......”
替身捂着胸口,死人般僵硬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代表着惊恐的褶子。
“你连聚宝阁的门禁卡都刷不开,还敢来碰我的私有财产?”
陆星河拖着右腿往前挪了两步,顺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他在户房酉户柜台搞到的【待验报生帖】。
原本是户房的空帖,改作未熟初啼的待验凭证。这玩意儿可是户房盖了官印的正规文件。
“你口口声声自己是合法的。”
陆星河把那张黄纸按在斩渊刀的刀面上。
“你胸口那张青签,连个户房的公章都没樱纯属幕后黑手做假账吃回扣的产物。你敢跑我面前冒充官二代?”
他用力咬破舌尖,一口带着活人热气的鲜血直接喷在那张待验报生帖上。
鲜血落在黄纸上的瞬间,立刻顺着纸面的纹路游走起来,勾勒出一个个刺目的朱砂古字。
户房的底层核验规则被强行激活!
报生帖需要验证的是“未熟初啼”的活血。而陆星河这口血里,夹杂着安匣散的残毒、神域因果的灼烧,以及十七年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的真正活人气息。
报生帖上的朱砂字猛地从纸面上飘了起来,化作一条红色的锁链,直接缠上了替身的脖子。
“呃......”
替身被红色锁链勒得双脚离地。他伸手去抓那条锁链,但手指刚碰到朱砂字,就被烫得冒出大股白烟。
“户房查账!”
陆星河单手握刀,刀尖抵在地面的钱币上划出一溜火星。
“没有十七年的饥饿感,没有被打断骨头的痛觉,你拿什么过这道实名认证?你就是个空有外壳的电信诈骗犯!”
红色锁链越收越紧。
替身胸口那张被烧穿的青签彻底崩碎,化作一地灰白色的纸屑。
他眼白里的绿光开始疯狂闪烁,整具完美的躯壳像是漏气的皮球一样快速干瘪下去。
“你......你以为你赢了......”
替身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漏风的破音。
“活棺材炸了......封锁水脉大阵的最后一道闸门......已经没了......”
他的话还没完,整个旧仓废坑的穹顶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不是从头顶传来的。
是从祭坛底下的深渊里传来的!
那些堆砌成祭坛的数百万枚青铜钱币,毫无预兆地开始大面积塌陷。
一个比之前活棺材还要庞大百倍的黑色旋涡,在祭坛正中心成型。
陆星河脚下的地面剧烈倾斜,他只来得及用斩渊刀死死卡住两块巨大的岩石缝隙,才勉强没有被直接卷进旋涡里。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和死气,从旋涡深处喷涌而出。
那不是吞账兽那种腐烂的味道。
那是把无数个活人连皮带骨放进生铁炉子里熬煮了上百年才有的绝望气息。
在黑色旋涡的最中心。
一朵极其庞大的黑色莲花,正缓缓破水而出。
黑莲花的花瓣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肉瘤,每一颗肉瘤都在不停地张合,发出类似于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变异太初残根!
这东西十七年来被活棺材压在最底下,吃光了聚宝阁底仓所有的死账和烂肉,早已经从神域的灵力之源,变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活体怪物。
而在那朵黑色莲花最中心的花蕊位置。
包裹着一块巴掌大、刻着【素】字的生铁牌子。
那是沧澜城真正的水脉大阵枢纽,也是当年黑渊魔尊卖给城主府的原始底当!
“咔嚓!”
替身脖子上的红色锁链被黑莲花爆发出的吸力直接扯断。
他那具已经干瘪了一半的躯壳,就像是一块破抹布,被黑水里探出的几根粗壮触手死死卷住,直接拖向旋涡中心。
“救......”
替身只来得及发出了半个音节,就被卷进了黑莲花那长满肉瘤的花瓣深处,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操。”
陆星河死死抱着斩渊刀的刀杆。
狂暴的吸力扯得他后背的衣服片片碎裂。
“这下面埋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藏,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垃圾焚烧炉啊!”
那块镶嵌在花蕊里的【素】字铁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血光。
这光芒直接锁定了挂在岩石缝隙边缘的陆星河。或者,锁定了陆星河手里那把带有同样黑莲花暗纹的斩渊刀。
底当见到了原始债权凭证。
水脉大阵的枢纽,要强行启动终极清算程序了。
深渊底下的黑水化作一只完全由死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照着陆星河所在的位置,铺盖地地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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