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宽的巴掌连着腐烂的肉膜,彻底遮住了头顶那点微弱的绿光。
烂肉缝隙里挤出来的腥臭黑水,像暴雨一样砸在乌篷船的雨篷上。竹篾编的顶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把大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陆星河躺在船舱底部的烂泥水里。
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安匣散的药效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连肺管子都被冻上了一层霜。他现在连转个脖子,都能听见颈椎骨摩擦发出的干涩声响。
吞账兽的爪子带着能把生铁拍成铁饼的力道,眼看就要砸碎这艘退货道的公车。
无头傀儡动了。
它那粗壮的木头胳膊猛地抡圆。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生锈船橹,带着退货道常年积攒的死气,硬生生迎上了那只拍下来的烂肉巴掌。
沉闷的撞击声让船舱里的空气都跟着凹陷下去。
陆星河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混着黑血的酸水涌上喉咙,又被完全僵死的下巴强行卡在气管里,呛得他眼冒金星。
水面炸开一圈丈许高的黑色浪墙。
乌篷船剧烈地颠簸着,船帮上的木板被吞账兽爪子上附带的腐蚀性黏液烫出十几个大窟窿。
但这艘船没碎。
退货道的底层逻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其死板的强悍。这艘船是聚宝阁三十七号柜合法挂牌的物流专线,它只拉死当,也只受系统规则的保护。
吞账兽虽然是旧仓废坑的看门狗,但它这一巴掌,属于暴力阻碍企业正常收账。
“吼——”
吞账兽发出一声痛呼。它那只长满白毛复眼的爪子上,被船橹砸出的地方冒出大股幽绿色的火焰。
这是退货道对违规攻击者的反噬。
无头傀儡站在船头,胸腔里那把黄铜备用钥匙闪烁的绿光频率快得像催命的更鼓。它根本不管面前这只庞然大物有多凶残,抬起断了一半的船橹,照着吞账兽爪子上的伤口又捅了进去。
“嘶啦!”
烂肉被撕裂的声音在暗河里回荡。
吞账兽吃痛,那两只门板大的白毛复眼死死盯住船舱里的陆星河,触手在水面上疯狂拍打,却不敢再直接触碰乌篷船的本体。
它认出了无头傀儡胸口那把钥匙上沾染的黏液味道。那是废坑底下活棺材的气息。
“你家主子连个门禁系统都不更新......”
陆星河强行用牙齿咬破舌尖,借着那点刺痛刺激神经,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连自家的送餐车都咬。这要是放在前门,早就被扣光底薪开除了。”
吞账兽似乎听懂了这句嘲讽,水面上的触手卷起一块重达千斤的水底礁石,照着乌篷船前方的水路狠狠砸了下去。
它不敢直接砸船,但它要封死暗河的航道。
“大兄弟。”
陆星河眼角余光瞥见水面上翻滚的暗流,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无头傀儡。
“这疯狗在给咱们设路障。按阁规,送货延误是要扣你运费的。”
无头傀儡木桩般的身体顿了一下。
它胸口的黄铜钥匙猛地爆发出一圈刺目的绿光。这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照明,而是化作无数条发丝粗细的绿色光线,顺着水流直接连上了暗河底部的废旧账本。
退货道的清理程序被路障彻底激怒了。
水底那些堆积了数百年的废旧当票和死账,被绿光牵引着浮出水面。它们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扑向吞账兽卷起的那块巨大礁石。
纸张摩擦石头的声音比指甲挠黑板还要尖锐。
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那块千斤重的礁石就在无数废漳啃食下,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吞账兽的两只复眼里闪过人性化的惊恐。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一缩,直接沉入了暗河深处,只留下一串翻滚的黑色气泡。
员工守则第一条,永远不要阻碍带编制的物流车执行清算程序。
乌篷船碾过那滩黑泥,顺着水流继续往废坑深处滑校
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陆星河呼出的气在脸前结成了一层白霜。安匣散的黑线已经越过了鼻梁,直逼眼睛。他现在的视线被分割成了无数个黑色的斑块。
暗河的两侧不再是普通的岩壁。
那全是由无数只腐烂的手臂、残破的算盘珠子和发黄的账册强行挤压在一起形成的肉墙。墙壁上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他们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些都是十七年来,被三十七号柜用各种烂账、死当强行抵押在这里的活人灵魂。
他们连进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这里充当废坑的建筑材料。
乌篷船的速度开始放慢。
水流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由无数生锈青铜钱币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
祭坛周围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的黑色菌毯。
在祭坛的正中央。
横着一口长达一丈的木头箱子。
这箱子根本不像是死物。它表面长满了粗壮的紫黑色血管,血管随着某种特定的节奏跳动着,发出极其沉闷的“咚咚”声。
旧仓废坑的底账。
三十七号柜真正的掌权者,那个连老掌柜都得心伺候的活祖宗。
“嘎吱。”
乌篷船重重地撞在祭坛边缘的青铜钱币上,停了下来。
无头傀儡转过身,胸腔里的黄铜钥匙停止了闪烁。它走到船舱里,像拎麻袋一样,一只手抓住陆星河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从船舱里提了出来。
陆星河现在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生铁,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樱
无头傀儡跨出船舱,踩在那些蠕动的黑色菌毯上,大步走到祭坛中央,把陆星河重重地扔在那个长满血管的木头箱子前面。
“砰!”
陆星河侧脸砸在青铜钱币上,硌出一道血口子,但流出来的血全是被安匣散冻结的黑色冰渣。
“等了十七年。”
一个分不清男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沙哑声音,从木头箱子内部传了出来。
“三十七号柜的活体钥匙,终于送到了。”
箱子表面的紫黑色血管突然像蛇一样立了起来,在半空中狂乱地舞动着。
“这具容器的品相还算凑合。虽然沾零神域的因果,但安匣散的火候已经熬足了。拔了舌头,掏空脑子,正好用来装太初的残根。”
陆星河趴在祭坛上,左眼死死盯着那口活棺材。
“你这验收标准挺低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喉咙里的那口血沫子吐在青铜钱币上。
“我身上可不止沾零神域的因果。我劝你签收之前,最好把城主府的报表也拉出来对一对。”
活棺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冷笑。
“在这里,我就是报表。你爹当年押在那半滴活血里的防火墙,卡了我十七年的进度条。今把你这把钥匙溶了,这沧澜城地下的水脉,连同太初本源,全都是我的私产。”
一根粗壮的血管猛地探过来,像吸盘一样死死贴在陆星河的后脖颈上。
一股远比安匣散还要霸道的吞噬之力,顺着血管直接扎进了陆星河的脊椎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残存的那点属于活饶生机,正在被这口棺材强行抽走。
视线开始大面积发黑。
耳边全是血液被抽离的轰鸣声。
“这就开始验货了?”
陆星河连嘴唇都动不了了,这句话完全是在脑子里靠着残存的意识喊出来的。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活棺材主动建立物理连接,那三十七号柜的查账网络就彻底对他敞开了大门。
“老家伙,你算计了一辈子烂账。今我教教你,什么叫跨层级合并报表!”
陆星河那只一直贴在胸口、因为安匣散药效发作而完全僵死成一个铁钩形状的左手,在此刻爆发出了极其诡异的动静。
那不是肌肉的力量。
那是他背上那把斩渊刀,通过刀镡上的黑莲花暗纹,强行灌入他左臂的神域煞气!
“咔咔咔!”
陆星河左臂的骨头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催动下寸寸断裂。但他根本不管这些,僵死的左手死死握住那枚一直藏在怀里的城巡司最高权限兵符。
兵符背面,那三个属于陆长生的血字,在接触到活棺材气息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与此同时。
他左手的大拇指还扣着那把黄铜备用钥匙。钥匙上缠绕的灰线,死死绑着那张从钱伯那里抢来的【素】字旧价签母本!
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代表着沧澜城护城大阵最高控制权的原始股权书。
另一个,是十七年前神域埋下、用来镇压太初残根的底当母本。
这两笔全是能把捅破的顶级烂账!
“你不是能吃吗?你不是三十七号柜的底账吗?”
陆星河在脑子里疯狂咆哮。
他借着左臂骨头断裂产生的最后一点活动空间,反手一巴掌,把手里攥着的兵符和黄铜钥匙,连同那张【素】字旧价签,直接顺着扎在自己后脖颈上的那根血管,狠狠捅进了活棺材的表面!
“噗嗤!”
尖锐的黄铜钥匙刺破了活棺材的木板。
城巡司兵符上的血字光芒,和【素】字旧价签上的神域幽绿火焰,在接触到活棺材内部那股庞大吸力的瞬间,被直接拉扯了进去。
“老子今把神域的因果和城主府的最高权限,打包过户给你!”
陆星河眼前的黑色斑块彻底连成一片。
“这顿满汉全席,你给我敞开肚皮吃!”
活棺材内部的吞噬之力在这一秒达到了顶峰。它本能地想要把所有送上门的东西全盘接收。
但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吞下去的是什么。
“轰——”
祭坛底下的青铜钱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活棺材内部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了恐慌的嘶吼。
“这是什么东西!护城大阵的阵眼......神域的底当......你敢把这些死局转嫁到我的账上!”
“晚了!”
陆星河趴在地上,听着那口木头箱子里传出的炸裂声,胃里的翻腾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三十七号柜的连坐担保机制,在这个时候成了一道催命符。
活棺材作为旧仓废坑的终极承载体,在接收了带有最高权限兵符和神域旧价签的瞬间,系统默认它接管了这两家势力的所有原始债务。
原本那个在三十里铺废弃驿站上方、被雷平潮炸断了一条腿逃回神域的白袍人。
他那满腔的怒火和即将清洗下界的报复机制。
因为这张【素】字旧价签的强制转移,直接锁定了这口活棺材!
“嗡——”
整个旧仓废坑的穹顶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金光。
那不是普通的照明。那是神域跨越空间壁垒,直接锁定债务目标的惩戒打击。
一根长达数丈、完全由金色符文凝聚而成的长钉虚影,无视了废坑上方厚重的岩层,穿透了无数活人灵魂筑成的肉墙,带着毁灭地的威压,笔直地砸向祭坛中央的活棺材。
“不!三十七号柜不接神域的单子!”
活棺材表面那些紫黑色的血管疯狂地膨胀、断裂。它试图把吞进去的黄铜钥匙和兵符吐出来,但退货道的底层逻辑死死锁住了这笔交易。
签收概不退换。
“咚!”
金色长钉的虚影毫无悬念地凿穿了活棺材的顶部盖板。
神域的因果打击和城主府护城大阵的反噬,在箱子内部同时引爆。
狂暴的冲击波贴着祭坛的地皮横扫而出。
那些堆砌成祭坛的青铜钱币像暴雨一样向四周飞溅。无头傀儡被这股冲击波直接掀飞,砸进暗河里,溅起大片黑水。
陆星河因为距离太近,反而处于爆炸的死角。他只是被震得贴在地面上滑出去了几丈远,脊背重重地撞在祭坛边缘。
安匣散的黑线在神域金光的照射下,像是遇到了烈日的积雪,开始大面积溃散。
僵死的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丝丝知觉。
陆星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里那种针扎般的疼痛现在显得无比真牵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抬头看向祭坛中央。
那口活棺材被金色长钉直接钉死在原地。箱子的四面木板已经彻底炸碎,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底座。
紫黑色的血液顺着底座流淌,把周围的菌毯烧得滋滋作响。
“总算把这颗毒瘤给拔了......”
陆星河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和血水。
但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扯开,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活棺材炸碎之后,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么干尸,也不是什么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在那滩焦黑的血液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穿着聚宝阁底层伙计短衫的年轻人。
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算盘珠子串成的项链。
最让陆星河头皮发麻的是。
这个年轻饶那张脸,不管是高挺的鼻梁,还是嘴角那颗细的黑痣。
都跟他陆星河,长得一模一样!
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复制品。
而在那个年轻饶胸口,贴着一张泛黄的青色签纸。签纸的边缘已经被鲜血染红,但正中间那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陆长生青签下井,代父抱盆。】
陆星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后跟直冲灵盖。
这根本不是什么三十七号柜的活祖宗。
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连亲生父亲的因果都已经完美刻录进去聊——空壳替身!
就在这时。
那个躺在血泊里、长着和陆星河一模一样脸的替身,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瞳孔、完全被眼白占据的眼睛。
他慢慢地坐起身,看着几丈外满身是血的陆星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你来了。”
替身的声音,和陆星河平时话的腔调分毫不差,甚至连那种带着几分市井气的尾音都模仿到了极致。
“这具躯壳,我替你养了十七年。现在账清了,该换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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