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板摩擦的动静又沉又闷,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直接钻进饶脚底板。
半空中那些满乱飞的泛黄当票,本来是陆长生自爆出来的本体。这动静一响,所有的纸片全停在半空,活脱脱一群被冷库冻僵的飞蛾。纸面上那鲜红的三十七号柜大印,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
檀香味浓得发苦。
陆星河胃里猛地往上一顶,喉咙管里全往外冒酸水。他赶紧闭住气,右手死死攥着斩渊刀的刀柄,把刀尖插进地砖的缝隙里,借着这根铁拐棍硬撑着没让左腿跪下去。
右腿腿肚子早就麻透了,现在连针扎的疼都感觉不到。
“三十七号柜的活体钥匙......终于自己送上门了。”
那沙哑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是从哪边传过来的。这声音不走耳朵,全顺着饶骨缝往脑子里钻。
“钥匙?”
陆星河偏过头,往青苔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这睡在下水道里的瞎眼大木箱子,管谁叫钥匙?”
黑暗的废坑深处,那口巨棺并没有完全露出来。但地上刚才本影炸碎留下的那些黑灰,正打着旋儿往黑暗里聚拢。
几根暗红色的粗绳子从黑雾里探了出来。
那不是绳子。那是用三十七号柜的烂榨卷起来的账索。十几根账索互相缠绕,编成了一只足有脸盆大的手掌。账索的缝隙里,还卡着几颗油光锃亮的生铁算盘珠子。
“你身上的安匣散,还有半个时辰的发作底限。”
那只账索编成的手掌停在半空中,算盘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磕磕巴巴的声响。
“时辰一到,容器成型。你的肉身归柜,意识抹除。这废坑里的规矩,你逃不掉。”
陆星河用大拇指指腹狠狠搓了两下刀柄。
老帮菜在诈胡。
他要是能直接拿,那十几根账索早就卷过来了。这地方是旧仓废坑,存死漳地方。外面那只吞账兽看门狗,刚被斩渊刀里的神域因果毒得掉了一条腿。这活棺材现在不敢硬碰硬。
它怕神域罪引!
陆星河手腕一翻,直接把插在地上的斩渊刀拔了出来。
他根本没去砍那只账索手,而是反手一倒,把发烫的刀刃死死贴在自己的大动脉上。
“你想收货?行啊。”
陆星河冲着黑暗里那团浓雾扯着嗓子喊。
“这把刀里装了神域的违禁品。我这一刀下去,容器漏水,神域的账直接顺着安匣散的网线砸进你这破木头盒子里。要不要试试九神域的清洗大礼包?”
账索手猛地顿住。上面的算盘珠子停止了晃动。
雷千月从船舷那边连滚带爬地翻下船。她左手死死拽着昏迷不醒的雷平潮的衣领,右手攥着那根生铁阵钉。
“陆伙计,你看地上!”
雷千月的声音全劈了。
陆星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本影炸碎的地方,有一堆没被吸走的黑灰。灰堆里,滚着一颗泛黄的算盘珠子。
那是刚才幕后黑手用来传导“代父抱盆”因果的连接点。
这颗算盘珠子上,现在死死缠着一根细长的白线。这白线陆星河太熟了。白纸坊外井的认脚线。
陆星河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接上了。
幕后黑手把白纸坊的初啼死盆空投到退货道的乌篷船上,根本就不是为了淹死他。那是个诱饵。那盆水把底仓的活棺材给砸醒了。
幕后黑手和这口活棺材在做交易。他在拿白纸坊的死账,给这底仓的怪物喂食!
“你以为拿神域的账就能挡住我?”
黑暗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弄。
“你的初啼活血确实毁了。但你的名字,早在十七年前就在莲台司外井的铜盆里洗过。”
“外井代父抱盆的烂账,三十七号柜已经替你平了。父债子继。”
那只账索手突然五指张开。
“你爹那个活塞,替我挡了十七年的水脉亏空。现在他碎了,你得把他欠下的窟窿补上。”
话音刚落,那只账索手根本没管陆星河,直接越过他头顶,冲着乌篷船甲板上的雷平潮就抓了过去。
它的目标是扩容。
雷平潮肚子里有汤引莲子,那是聚宝阁三十七号柜的同源物件。怪物要先吃掉雷平潮,把容器撑大,然后再来硬抗陆星河身上的神域因果!
“雷云堡的活口,抵一分利息。”
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你敢动他试试!”
雷千月眼睛瞬间红透了。她根本不管这怪物是什么级别,右手里的生铁阵钉对准抓下来的账索死死扎了上去。
“铛!”
阵钉扎在账索上,发出一声撞击铁板的闷响。
一股黑色的死气顺着阵钉反震回来。雷千月手腕一歪,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甩在青石板上,连滚了三四圈才停住。
账索手毫不停留,直奔雷平潮的脖子。
陆星河拖着右腿往前扑。
他不能让雷平潮死在这。雷平潮欠他母亲半碗汤,这笔账平了。但雷平潮要是被吃了,怪物容量变大,今这艘船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更何况,陆星河手里还有一张最底层的底牌。
他左手在怀里猛地一掏,摸出了那半块褚烈死后留下的城巡司最高权限兵符。
这玩意背面,刻着陆长生三个血字。
“老东西,你是不是在下水道里待太久,忘了这聚宝阁的场子,建在谁的地基上?”
陆星河没去砍账索。他拿着那块兵符,对准自己胸口那朵变异的黑莲花印记,狠狠拍了下去。
“城主府护城大阵最高权限!”
“我现在以陆长生唯一继承饶身份,引爆这块兵符里的地脉因果!”
兵符砸在皮肉上。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类似钢缆崩断的巨响。在整个地下水脉的最深处炸开。
三十七号柜的安匣散网络,底层逻辑是靠着城主府的水脉大阵来供养的。兵符代表着水脉的最高控制权。
陆星河这一拍,等于直接跑到机房,把安匣散的供水网线给拔了。
“咔哒。”
陆星河胸口那朵疯狂扭曲的黑莲花印记,突然停滞了。花瓣边缘的黑色毒水停止了渗透,整个印记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干结疤痕。
安匣散的催收倒计时,被强行清零。
“你敢断我的根?”
废坑深处爆发出一种完全不似人声的狂怒咆哮。
那股发苦的檀香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把人熏晕过去的陈年尸臭。
那口巨棺彻底撞开了黑暗,滑到了生铁柱子中间的空地上。
陆星河借着无头傀儡手里那盏死灯的红光,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那根本不是一口木棺材。
那是一个足有两丈高、浑身长满绿锈的巨型生铁保险柜。
保险柜的铁门敞开着一半。里面没有烂肉,也没有怪物。
只有一具穿着城主府最高阶玄衣的干尸。
干尸盘腿坐在铁柜子里,胸口被生生掏空。那个大窟窿里,插着一把嵌满金丝的雷云堡机巧算盘。算盘的边缘长满了肉芽,和干尸的血管死死缝合在一起。
雷千月捂着脱臼的胳膊,刚从地上爬起来。她看清了干尸那张干瘪的脸,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爷爷?”
丫头这声喊,连调都变了。
陆星河大口喘着混着尸臭的空气,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十五年前,雷云堡前任堡主在祖井失踪,对外宣称走火入魔。
放屁。
他根本没死在雷家祖井。他被雷平济和长房那个算盘精联手卖了。卖给了城主府和聚宝阁,做成了三十七号柜最底层的活棺材,用来替城主府镇压太初残根的变异水脉。
雷平济昨敢签发那张护账令,底气就在这。底仓这玩意,根本就是他亲爹!
“这年头当老赖的最高境界,就是把亲爹塞进保险柜里替自己扛债啊。”
陆星河把刀从脖子上拿下来,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雷家的大姐,你家老爷子的丧葬费,今聚宝阁给全额报销了。”
干尸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
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塞满白纸坊死灰的黑洞。
插在他胸口的那把机巧算盘,在没有任何人拨动的情况下,自己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啪嗒。”
算盘上的金丝珠子往上推了一格。
干尸抬起手,手腕上绑着一根黑色的羽毛。那羽毛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斩渊刀里的神域罪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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