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勺磕碰瓷碗的清脆响声,在死寂的地下废坑里显得格外扎耳。
“叮......叮......”
陆星河拄着斩渊刀,刀尖抵在乌篷船的白骨甲板上。他右腿腿肚子上的麻木感已经顺着膝盖往上爬,左肩刚才接好的骨头缝里,正随着心跳的频率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盯着码头正中间那个背对着他们、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影。
这地方连一丝风都没樱但周围那几百根生铁柱子上钉着的人皮,却像在水里一样缓缓起伏。
人皮在呼吸。
“逆子......”
瘫在甲板上的纸人陆长生,现在连个完整的轮廓都维持不住了。几张盖着三十七号柜大印的泛黄当票散落在地,只剩下一张勉强卷成喇叭状的纸片,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那是他的底账本影。”
“十七年前他进聚宝阁当掌柜,把真实的自己抵押在了旧仓。外面那个每给你熬汤的老东西,只是个被安匣散和柜路规则喂出来的肉体替身。”
纸喇叭剧烈地抖动着。
“替身死了,本金还在。他才是城主府当年插进聚宝阁最深的那根钉子。”
陆星河没话。他用大拇指指腹狠狠搓了一下刀柄,把手心里的冷汗蹭掉。
无头傀儡提着那盏红光微弱的死灯,走到船头。它抬起那只全是白骨的手,把脖子断口上的“前门退号”黄符撕下来,啪地一声贴在船舷上。
黄符一贴,整艘白骨重甲船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彻底卡死在码头的青石板缝隙里,一动不动了。
清道夫的任务结束了。它徒一旁,像个关了机的木桩。
“退货道的临时工,这趟脚程慢了半个时辰。”
太师椅上的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铁勺。
他慢慢转过身。
那确实是老掌柜的轮廓。但根本不是活饶血肉。
他那张脸,全是由各种盖着鲜红手印的废旧欠条和当票拼凑起来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窟窿深处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下巴上挂着几张撕裂的纸条,随着他话的动作一开一合,露出里面塞满烂木头和黑灰的口腔。
“外面的下水道太挤,路上还碰见条没拴绳的野狗。”
陆星河拖着右腿,一步跨过船舷,军靴踩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我寻思着您这高档会所难得来一趟,总得给您带点土特产。”
他反手把斩渊刀扛在肩膀上,刀刃上的龙鳞纹还在散发着神域罪引的滚烫气息。
“你比你爹强。”
老掌柜的本影坐在椅子上没动,用那双黑窟窿直勾勾地盯着陆星河。
“他当年跑到外井,连正门都没敢进,就被代父抱盆的规矩吓破哩。你倒是自己推着一船烂账,直接撞进了我这废坑里。”
本影端起那碗黑汤,顺着没有嘴唇的纸豁口灌了下去。汤水根本没进肚子,全顺着下巴上的纸缝漏在了那件破烂的长袍上,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雷云堡的活口,三十七号柜的废弃担保人,还有一把吃了神域因果的破刀。”
本影的脑袋机械地歪了歪,颈椎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你身上的安匣散,是我这十七年来一勺一勺喂出来的。外面的替身炸了,账面清零。但这笔本金,现在得从你这连本带利地抽回来。”
“雷家那个丫头,皮相不错,剥下来挂在柱子上,算你抵的一分利息。至于你......”
本影干瘪的纸手抬起来,指着陆星河。
“剥皮抽筋,做成退货签,永远留在这码头上给我端汤。”
雷千月扶着船舷的手猛地收紧,木茬子扎进手心,硬是没吭一声。她左手死死护着躺在甲板上昏迷不醒的雷平潮,右手已经去摸腰间的生铁阵钉。
“您这算盘打得,连雷云堡长房的算盘精听了都得连夜给您磕三个响头。”
陆星河嗤笑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
“剥我的皮?您老怕是在旧仓底下待太久,脑子进太初毒水了吧。”
他把扛在肩膀上的斩渊刀拿下来,刀尖直指本影。
“我身上背着什么账,你这当掌柜的心里没点数?”
“城主府护城大阵的水脉亏空,三十七号柜底仓肉山的伙食费,白纸坊初啼局的死账,还有神域白袍人刚记下的一笔价清洗指标。”
陆星河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就是个行走的结构性不良资产,四家顶级机构联合盖章认证的超级老赖。”
“您这废坑满打满算也就这几百根破柱子。你今只要敢碰我一根汗毛,把我的皮剥下来记在你旧仓的账上,这四家的讨债鬼下一秒就能顺着因果线把您这太师椅给掀了!”
陆星河这是在豪赌。
三十七号柜的底层逻辑就是连坐担保。他现在把所有能惹的超级大马蜂窝全捅了一遍,谁敢在这个时候强行接收他,谁就得替他把这些烂账全抗下来。
外面的老掌柜就是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多方烂漳冲突,被当场绞成了碎纸片。
太师椅上的本影沉默了。
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窟窿里剧烈闪烁了几下。
“伶牙俐齿。”
本影那张纸糊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
“你以为我留在旧仓十七年,就凭外头那点安匣散控制你?”
他那只枯瘦的纸手慢慢伸进长袍的袖口里。
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本影从自己的胸腔里,硬生生扯出了一张暗黄色的折子。
折子一掏出来,整个码头上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几百根柱子上的人皮,突然开始疯狂地扭动,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
陆星河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那张折子不大,边缘磨得起毛。但在折子的正中央,有一滴暗红色的血迹,鲜活得就像是刚从人身上挤出来的一样。
那是陆星河的旧报生帖!
十七年前,户房开具,未完成收声仪式。那一滴血,是陆星河当年出生时的初啼活血!
“安匣散控制的是你的肉体。”
本影把那张报生帖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干枯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但这上面,有你的命理和根脚。十七年前我进聚宝阁,不仅抵押了自己,也把你这半截没走完的出生账,强行压在了废坑的底账里。”
“这叫原始债权。”
本影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剐蹭。
“不管你在外面欠了多少烂账,不管三十七号柜怎么算。只要这滴初啼活血还在我手里,我随时能绕过所有外部连线,直接对你进行物理清算。”
本影的手指猛地按住那滴血。
“跪下!”
一股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顺着那滴初啼活血,直接砸在陆星河的灵盖上。
这根本不是威压,这是聚宝阁最底层的产权认定。你连出生证明都押在别人手里,你这个人就是别人账本上的一件死物。
“咔!”
陆星河的右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把膝盖骨磕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像要断裂一样,双手死死握住斩渊刀的刀柄,把它当成拐杖撑在地上,硬是没让左腿弯下去。
刀骨里的神域凶煞之气疯狂翻涌,试图对抗这种压制,但在“原始债权”这种绝对的因果面前,刀气就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被死死按在刀身里出不来。
“你一个城主府的暗桩......”
陆星河咬着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拿我当肉体容器熬了十七年......现在还想吞我的本金?”
“容器就该有容器的觉悟。”
本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每走一步,身上那些欠条拼接的缝隙里就会漏出大把的黑灰。
“外面的局已经失控了。太初残根被拔,神域盯上了这里。我必须在城主府护城大阵彻底崩塌之前,拿着你的皮,去开启这废坑底下真正的东西。”
他走到陆星河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伸出那只干枯的纸手,抓向陆星河的头顶。
“就凭你?”
陆星河一直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半点被压制的绝望,只有一种赌徒摸到同花顺时的疯狂。
“你真以为,我一个人跑下来,敢不带户口本?”
陆星河撑在地上的左手突然松开刀柄,闪电般探入怀里。
他掏出的不是什么法宝,而是一把造型极其古怪的黄铜钥匙。
这把钥匙的柄端刻着三十七号柜的暗记,上面还沾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刺鼻尸臭的黑色黏液。
这是能开启聚宝阁底仓活棺材的备用钥匙!上面的黏液,是底仓那个变异黑莲花怪物的活子残留!
在掏出钥匙的瞬间,陆星河的右手同时抖了一下。
一根灰扑颇细线,从他的袖口里滑了出来,死死缠在黄铜钥匙的柄端。
旧仓守门人钱伯的灰线!线上还缝着那张从黑渊魔尊那里买断物件的“素”字旧价签!
“你手里捏着我的原始账,这没错。”
陆星河扯开嗓子,声音在死寂的废坑里炸响,连旁边的人皮柱子都跟着震了震。
“在聚宝阁的规矩里,谁持有原始债权,谁就得对这笔债务产生的所有衍生后果,负无限连带责任!”
他猛地抡起左手,把那把缠着旧仓灰线、沾满底仓活子黏液的黄铜钥匙,照着本影那张纸糊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老子现在就把三十七号柜最底层的活棺材账、城主府水脉的核心底当账、还有旧仓守门饶封路账,打包全过户到你的户头上!”
“你个死不要脸的老绝户,有种你就给老子全吞了!”
那把黄铜钥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残影。
本影根本没料到陆星河在被压制的情况下还能反击,更没料到这子扔出来的东西,因果竟然重到了这种地步。
他本能地抬起手去挡。
“噗!”
黄铜钥匙直接砸进了本影那只干枯的纸手里。
没有爆炸。
但是。
沾在钥匙上的底仓活子黏液,接触到本影纸躯的瞬间,就像是一滴浓硫酸滴进了卫生纸里。
刺啦一声巨响。
本影整条右臂上的欠条瞬间变成了焦黑色。
更要命的是那根旧仓灰线。
钱伯留下的这根线,代表着旧仓最严苛的封存规矩。它判定本影现在持有了这把极度危险的钥匙,立刻开始执行强制验资。
而灰线上缝着的那张“素”字旧价签,更是当年买断神域罪引的母本!
“不......这不可能!”
本影那张纸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他那两只黑窟窿里的鬼火开始疯狂乱窜。
三十七号柜的活棺材因果,顺着他手里的报生帖,直接倒灌进了他的躯体里。旧仓灰线像一条毒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你只是个暗桩!你根本接不住三十七号柜的核心账目!”
陆星河借着压制松动的瞬间,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拔出斩渊刀,刀尖挑起甲板上那个已经缩成一团的纸人陆长生。
“老头子,干活了!”
陆星河用大拇指在斩渊刀的刀刃上狠狠一抹。鲜血涌出,他直接把带血的手指按在了纸人陆长生的头上。
“父债子偿?今咱们把展过来算!”
“陆长生是十七年前太初残根的活塞!他身上背着城主府兵符的最高权限因果!”
陆星河把染血的纸人朝着本影的方向狠狠一掷。
“我的报生帖在你手里?行!我现在以被担保饶身份,强制要求担保人陆长生,对原始债权人发起资产清算!”
纸人陆长生在半空中接触到陆星河的鲜血,瞬间爆开,化作漫盖满三十七号柜红印的当票,像一阵血雨一样,铺盖地地把本影裹在了里面。
“啊——!”
本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剑
他手里的那张旧报生帖,在陆长生本体的冲击下,直接裂成两半。
那滴初啼活血瞬间蒸发。
多种顶级烂漳冲突,在这个用欠条拼凑的替身躯壳里彻底引爆了。
本影的脸皮开始寸寸撕裂,胸腔里的黑灰像喷泉一样往外狂涌。他拼命想要把手里的黄铜钥匙甩掉,但旧仓灰线已经彻底缝死了他的骨节。
“陆星河......你赢不聊......”
本影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半个纸糊的脑袋还在地上挣扎。
“这废坑底下的活棺材......早就醒了......”
“砰!”
他最后的话还没完,整个脑袋就像个劣质的火药桶一样,炸成了一地散发着恶臭的纸屑。
陆星河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死死盯着码头深处。
本影炸碎的瞬间,那几百根生铁柱子上的人皮,突然全部停止了呼吸。
整个地下废坑陷入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紧接着。
在那些人皮柱子的最后方,那片连死灯红光都照不进去的极度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木板滑动的声音。
“吱呀——”
就像是一口几百年没动过的巨型棺材,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太初毒水还要浓郁十倍的死气,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檀香味,如同实质化的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黑暗中,传出一个分不清男女、没有任何起伏的沙哑声音。
“三十七号柜的活体钥匙......终于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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