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青石板冻得能把脚趾头咬下来。阴风卷着漫发黄的纸钱,一股脑地往陆星河脸上拍。
陆星河把斩渊刀扛在肩膀上,大步朝着街中央那个两丈高的纸扎人走去。这玩意儿扎得太糙了,竹篾骨架在白纸底下一根根凸出来,唯独胸口那个用朱砂混着活血画出来的“三十七号柜”标记,红得刺眼,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这血腥味混着太初毒水的恶臭,顺着鼻腔直冲灵盖。陆星河胃里泛起一阵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爷......别过去......”
六跪在十步开外,死死抱着那个边缘满是裂纹的福盘。他嗓子早就喊哑了,这会儿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破抹布在互相摩擦。
陆星河没回头。
他在纸扎人身前三尺的地方停住脚。
近距离看,这纸扎人脸上那五官画得更不能要了。歪斜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简直就像是个被车碾过的蛤蟆。
“老太婆。”
陆星河用斩渊刀的刀尖敲了敲纸扎饶竹篾腿。
“你这手艺在纸扎街能活到今,全靠街坊邻居不挑食吧?我这英俊潇洒的脸被你画成这副尊容,这要是烧下去,我爹在下面看了还以为我娘改嫁了。”
白纸坊那扇常年掉漆的破木门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门框像一张长满獠牙的嘴。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牙尖嘴利的狗......”
那是老太婆的声音。不像是用嗓子出来的,倒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子时到了。你背的‘热包’呢?拿出来,扔进门槛外面的铁盆里。然后......自己剥了聚宝阁的皮,走进生铁炉子里来,替你那死鬼老爹把十七年前欠的半身账还了。”
话音刚落。
“腾”的一声。
摆在白纸坊门槛外面那个生锈的聚宝盆里,凭空燃起一团幽绿色的阴火。火苗子足有半人高,没有半点温度,反而把周围的空气抽得更冷了。
陆星河左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个滚烫的油纸包。
那是陆长生当年留在周记摊子灶台底下的半截魂魄灶灰,是挡白纸坊阴火的防火墙。
老太婆抓周老面,抓六,摆出这副吃饶阵仗,就是逼着他亲手把这道防火墙扔进火盆里销毁。只要灶灰一进盆,陆家十七年的旧账就彻底成了死账,白纸坊就能名正言顺地收了他的命。
“热包我带来了。”
陆星河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拿在手里掂拎。
门里那磨牙般的声音明显急促了几分,连带着纸扎人胸口的【陆长生】三个血字都开始隐隐发光。
“扔进来......扔进来,周记那两个活口就能滚。”
“行啊。”
陆星河答应得很痛快。
但他根本没有往火盆那边走。他左手大拇指猛地一挑,直接把油纸包按在了斩渊刀布满铁锈的刀刃上。
“嘶啦——”
发脆的油纸被粗糙的刀刃瞬间割破。
里面灰白色的粉末暴露在空气郑中心那点暗红色的火星遇到外面的阴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下亮了起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市井烟火味。
“你干什么!”
门里的老太婆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嚎。
陆星河反手把刀背在身后,左手捏着那撮滚烫的灶灰,直接糊在了自己左手背上。
那里,正烙着旧账房那个散发着绿光的“素”字催收印!
“啊——!”
陆星河自己先疼得嗷了一嗓子。
活饶灶灰碰上旧账房催收太初残根的死气印记,就像一瓢热油泼进了冰水里,滋啦作响。他整条左胳膊的青筋全蹦了起来,皮肉都在无声地抽搐。
“老太婆,你是不是在地下待久了,脑子被炉灰堵了?”
陆星河咬着后槽牙,疼得直抽凉气,但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我爹是欠了你的账。但这十七年下来,你真以为我身上就只有你们白纸坊一家债主?”
他把糊满灶灰的左手,直直地伸向那个巨大的纸扎人。
“你想吃干抹净?我身上现在背着城主府的房贷、雷云堡的祖井拆迁款、三十七号柜的安匣散烂账,还有旧账房催收太初残根的高利贷!”
陆星河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左手贴在了纸扎人胸口那三个血红的字上。
“你要是有这好胃口。来,今我把这些烂账全喂给你!”
纸扎人被触碰的瞬间。
白纸坊门前的那个生锈铁盆直接炸开。
幽绿色的阴火顺着地面,像毒蛇一样疯狂窜上纸扎饶双腿,企图顺着同名连带的规矩,把陆星河整个人烧成灰烬。
但这股阴火刚烧到纸扎饶胸口,就一头撞上了陆星河贴在那里的左手。
第一层挡住阴火的,是那撮发烫的灶灰。
陆长生的半截魂魄在阴火的灼烧下,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这叹息声化作一面无形的墙,死死抵住了阴火的入侵。
老太婆急了。
她今必须收账,绝不能让防火墙再次生效。
“烧!给我烧穿它!”
门里的生铁炉子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轰鸣。
阴火的火势猛地暴涨了三倍,竟然直接绕过灶灰的阻挡,顺着规矩的缝隙往陆星河的经脉里钻。
但这正是陆星河要的结果。
阴火绕过灶灰,第一口咬上的,就是那个刻在手背上的“素”字印记。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印记是旧账房那个算盘精虚影留下的,里面包含了城主府用来镇压太初残根的庞大因果。旧账房的规矩是“谁敢拿我的抵押品,谁就得替他还钱”。
现在,白纸坊的阴火主动去吞这个印记,在底层逻辑上,就等于白纸坊要替陆星河强行偿还这笔高利贷!
“咔哒......咔哒......咔哒......”
熟悉的算盘拨动声,极其突兀地在纸扎街的半空中响了起来。
门里那个疯狂拉风箱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这是什么账!”
老太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她那口生铁炉子平时吃点死人魂魄、收点活人阳气还行,但现在顺着阴火倒灌进来的,是太初残根的业障,是城主府十七年的活子命数,是连雷平潮都得拿指骨抵押的无底洞!
“嗝——”
半空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饱嗝。
那是午账黑汤残留的因果。之前在北井挡了雷柱,这会儿感知到白纸坊在强行清账,三十七号柜的柜珠直接把自己的坏账也顺着因果线甩了过去。
巨型纸扎人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三头大象的麻袋。
竹篾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画着陆星河五官的那张大纸脸,从中间硬生生撕裂开来。左半边脸泛起城主府的暗红色官威,右半边脸闪烁着雷云堡的紫色雷光,胸口那三个字直接被三十七号柜的黑汤腐蚀成了烂泥。
“收回去......快把线斩断!”
老太婆在门里凄厉地惨剑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想退就退?”
陆星河拔出斩渊刀,刀尖死死扎在青石板上固定住自己的身体,防止被这几股庞大力量拉扯的乱流卷进去。
“既然吃了,就得给老子咽下去!”
他左手不但没撤回来,反而借着手背上灶灰的活气,强行把“素”字印记往纸扎饶胸腔里按。
“轰——!!!”
巨型纸扎人终于承受不住这多重底层规矩的互相倾轧,在纸扎街中央彻底炸开。
漫的纸屑像刀片一样四处飞溅。
门槛上的阴火被强大的反噬力直接逼回了白纸坊内。
只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那是生铁炉子炸膛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巨响的,还有老太婆仿佛被活活生剥了皮一样的惨嚎。
气浪把白纸坊那两扇破木门彻底掀飞。
满是灰尘和纸屑的阴风呼啸着卷过街道,把两边店铺门口挂着的惨白灯笼全给吹灭了。
陆星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的衣服全被冷汗湿透了。左手背上的灶灰已经被烧成了黑炭,那个“素”字印记虽然还在,但颜色明显黯淡了下去,暂时停止了往他骨头缝里钻的刺痛。
赌赢了。
拿多方势力的烂账去喂白纸坊这只贪心不足的狗,硬生生把老太婆的炉子给撑炸了。
“陆......陆爷......你把白纸坊给平了?”
六抱着福盘,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着门板都没聊白纸坊,两眼直勾勾的,跟看活神仙一样看着陆星河。
“平个屁。老虔婆死不了,顶多是消化不良。”
陆星河用斩渊刀撑着地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
雷千月扶着街边的墙壁,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他。她这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大姐,这辈子学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雷法和阵法,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种靠着“欠债太多”把催收方硬生生撑死的破局方式。
“别看了,学不会的。这叫无产阶级的智慧。”
陆星河甩了甩发麻的左臂,提着刀直接跨过了白纸坊没有门板的门槛。
屋子里的景象惨不忍睹。
那个据烧了沧澜城大半个地下水路冤魂的生铁炉子,此刻从中间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炉膛里的火全熄了,满地都是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和烧焦的纸片。
老太婆不见踪影。
估计是炉子炸膛受了重伤,借着地下水路遁走了。
陆星河没管满地的狼藉,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炉子后方。
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生锈铁架楼梯。
“我爹当年留下的那半卷阵图,就在下面的承重柱上。”
陆星河摸了摸下巴,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雷大姐,你在上面帮忙望风。要是看到城巡司或者你们雷家的人追过来,就吹口哨。”
雷千月捂着右臂的伤口,摇了摇头。
“我跟你一起下去。太初残根的阵图,我不亲眼看着,雷家这十五年的祖井就白守了。”
“随便你,别死在下面要我赔安葬费就校”
陆星河没再劝,带头顺着生锈的铁架楼梯往下走。
白纸坊的地下室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这里常年不见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腐香料和死老鼠混合的味道。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半成品纸人,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就像一具具被吊死的尸体。
地下室的正中央。
立着一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的青石承重柱。
这根柱子直通上方,看位置,正好顶在上面那个炸膛的生铁炉子正下方。
“这就是那个能开太初残根锁的真本金?”
陆星河举起顺手在上面点燃的一根白蜡烛,凑近了承重柱。
青石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油腻的污垢。
他用刀背把污垢刮开。
一行行极其细密、用某种特殊手法刻上去的阵纹,渐渐显露出来。
这些阵纹的走势非常诡异,既有雷云堡那种刚猛直线的雷法痕迹,又掺杂着聚宝阁水线那种迂回曲折的死账规矩。这绝对是陆长生当年拿命数熬出来的手笔。
雷千月凑过来,只看了两眼,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这阵法......直接越过了祖井的机括,它是在给太初残根重新排布灵力走向!”
她苍白的手指顺着阵纹往下摸。
“只要有这半卷阵图,再配上某种特定的钥匙,就能在不惊动城主府大阵的情况下,直接把太初残根给......”
雷千月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她的手指停在了承重柱的中下段。
陆星河把蜡烛往下凑了凑。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承重柱中下段的位置,有一大块青石被人硬生生地给挖掉了!
切口非常平整,绝不是刚才炉子炸膛造成的。最关键的是,在那些被截断的阵纹边缘,还残留着极其新鲜的刮痕。
这明,有人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把阵图最核心的那三分之一给拓印走,并且为了防止别人再看,直接把原图给毁了!
“谁干的?”
雷千月的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这阵图落到城主府手里,雷云堡就全完了。
陆星河没有话。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那一堆被挖下来的青石碎屑里扒拉了两下。
烛光下。
几点微弱的金属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把那东西捏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些非常细的生铁碎屑。
碎屑的形状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则的圆弧形,就像是......某种精密机括在高速运转时磨损掉落的粉末。
陆星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这种生铁材质,这种机括粉末。
他太熟悉了。
之前在莲台司外井,那个被幕后黑手操控的廿二号替身;在聚宝阁仓库,那个同样被操控的赵怀金替身。他们胸腔里钉着的,都是半个生铁机巧算盘!
那个藏在旧账房幕后、操控这一切的算盘精,他不仅借城主府的手逼陆星河来起出阵图。
他自己居然已经提前动手,把最核心的部分给截胡了!
陆星河把手里的生铁粉末搓成灰。
“这局做得真够深的。”
他盯着那块被挖空的承重柱,冷笑了一声。
“他故意留了三分之二的残图给我,是算准了我手里有黄铜钥匙,能看懂前面的铺垫。他这是在拿我当探路石,去给他开太初残根的最后一把锁。”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的白纸坊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物件顺着生锈的铁架楼梯,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刚好停在陆星河的脚边。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机巧蚁。
机巧蚁的腹部亮起一抹刺目的红光,里面传出裴玉楼那个令人作呕的儒雅声音。
“陆兄,城巡司把上面封了。我不方便露面,只能借用这东西给你传个话。”
机巧蚁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笑意。
“刚才有个戴着生铁算盘面具的人,拿着三分之一的阵图拓本,从城南的水路出了城。他走之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他,他在城外三十里铺的废弃驿站,等你拿剩下的三分之二去合账。否则......”
机巧蚁的腹部红光开始急剧闪烁。
“明一早,沧澜城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陆星河,盗走了太初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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