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冰冷刺骨。
她的一切安稳都是假的，她的身份是假的，她的相遇是假的，她的陪伴从始至终都始于一场阴谋。
唯有她此刻的心动、深情、沦陷，是真的。
越想，心底越酸涩煎熬。
她一边贪婪沉溺在他的温柔善待里，无法自拔，一边时时刻刻活在惶恐与自我否定之郑
她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自己身不由己，痛恨自己以最肮脏算计的方式，遇见了最干净坦荡的少年。
杨凡察觉到她动作微微滞涩，以为她累了，转头温和道：“若是累了便先去歇息，不必陪着我忙活这些粗活。”
他语气体恤，真诚自然，习惯性善待包容。
这般无心的温柔，最是杀人。
李沐雪心头一颤，抬头看他，眼底情愫翻涌，差点压不住。
她轻轻摇头，低声道：“我不累，陪着你还好。”
话音轻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杨凡微微颔首，再度低头忙活，依旧毫无察觉少女眼底深藏的满目情意与满腹酸涩。
他从来只把她当作需要善待、需要庇护、值得感恩的同伴友人。
仅此而已。
夕阳西下，暮色渐染。
两人收拾完所有草药，整齐铺晾在木架之上，院中清爽整洁。
杨凡起身，习惯性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拉起：“地上微凉，快起身，别久坐受寒。”
掌心短暂的触碰，温和有力。
李沐雪被他轻轻一带而起，身子微晃，心口狂跳不止，抬眸便撞进他澄澈干净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坦荡、清明、纯粹、磊落，无半点杂质，无半点旖旎。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她的心事，不懂她的挣扎，不懂她日日沉溺、夜夜煎熬。
李沐雪心头又甜又酸，轻轻移开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道：“多谢。”
入夜，
李沐雪独自立在窗边，夜风拂动衣衫，心底爱恨纠缠，彻底无法平静。
她拿出藏在枕下的那封早已泛黄的旧密信。
那是李业最初下达美人计任务的手令，字字冰冷、句句无情。
【近身杨凡，惑其心志，乱其机缘，伺机破局，无用则弃。】
短短数语，是她两个多月以来的宿命枷锁。
当初领命之时，她心冷如铁，只知服从任务。
可如今再看这些字，只觉得刺骨残忍。
她要魅惑的少年，待她以诚、待她以善。
她要毁掉他。
她要算计的人，是此生唯一让她心生归属、心生倾慕、甘愿沦陷的光。
指尖抚过冰冷字迹，心底一片荒芜酸涩。
她越爱杨凡，便越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被逼着再次面对抉择。
越贪恋这份朝夕，越怕这份虚假的安稳一朝崩塌。
窗外月色依旧温柔，谷中依旧安宁。
暗处，药卫与颜文依旧不动声色布局，一点点为她斩断枷锁。
她只能独自藏好满心爱意，藏好满身狼狈，藏好卧底的肮脏过往，继续装作温顺乖巧、安然无事的模样。
今夜风起，心事沉沉。
药王谷的温柔朝夕，终究是短暂的幻梦。
谷内风平浪静，药香绵长，杨凡坦荡如初，李沐雪沉溺心动、日夜煎熬，在爱意与卧底宿命之间反复拉扯。药卫与颜文依旧暗中稳局，悄无声息清理残余暗线，抹平李业拿捏的把柄，一切布局都在暗处循序渐进，不露半点痕迹。
可千里之外的汴京枢密府，阴冷杀机，已然悄然复苏。
连日以来，李业收到的谷中情报太过单调，太过规整。
仅剩的三名底层探子资质愚钝，能打探到的只有表层琐事：药谷日日施针，没有波澜，没有异变，没有医治反噬，没有预期中的治疗崩盘，没有杨凡的医闹。
起初李业并未多想。
他笃定李沐雪已经遵照指令，暗中埋下药性隐患，医治只是看似平稳，内里早已朽坏，只需时日积累，必然自溃。再加上他此前放松警惕，撤回外围追杀人手，只当大局尽在掌握。
可连续十余日毫无动静，过于死寂的平稳，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李业半生权谋，最熟悉的便是人心诡诈，棋局变数。他执掌朝野暗线多年，深谙一个道理：权谋局中，最不正常的，就是绝对正常。
他端坐漆黑书房，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阴鸷深沉。手中捏着连日汇总的密报，字字平淡、千篇一律，没有一丝起伏。
起初的松弛心态，一点点冷却、收敛、冰封。
不对劲。
太安稳了。
依照他对颜文旧疾的研泞对药谷医治风险的预估，再加上李沐雪刻意扰动留下的“隐患”，十余日时间，足够浮现出淤毒反噬、经脉胀痛、疗效停滞的征兆。
可传回的消息，始终是稳步好转、气息日盛、毫无异状。
再者，他布在深山外围的数十名资深暗探，悉数销声匿迹，最后只剩三个最无用的底层卒留守传信。
这绝非巧合。
深山连绵百里，据点密布、分工严密，就算药谷出手清剿，也不可能做到无痕无声、全数覆灭，更不可能只留三个卡拉米。
唯一的解释——对方刻意留线，只为传假信稳他心神。
念头至此，李业眼底最后一丝松懈彻底褪去，戾气层层翻涌。
他瞬间想通所有关节。
谷外暗线被人精准清剿、高阶探子尽数拔除、低阶探子刻意留存、情报全面单一化。
能有这般精准布局、无痕控局、看透他所有暗线脉络、反向利用他眼线的人，当下只有药王谷的那两位了。
这两个老狐狸，早已看穿棋局，看懂了他布下的美人棋子。
更可怕的是，他们看穿了，却不点破。
非但不点破，还默默护局、暗中清线、刻意维稳。
那意味着，李沐雪大概率已经倒戈。
这个念头一出，李业周身气压骤冷，书房内寒意刺骨。
她传回的“隐患已埋、医治将崩”的密信，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若真是如此，这两个多月的布局尽数沦为笑话。
李业指节死死攥紧密信，信纸被捏得褶皱碎裂，眼底杀意凛然。
他深耕权谋多年，深谙控棋之道。
在没有百分百确凿证据，贸然撕破脸，只会逼棋子彻底鱼死网破。
李沐雪手握他安插卧底、私布暗线、构陷朝臣的隐秘罪证，一旦彻底反叛外泄，对他朝堂声望、权位根基都是重创。
所以，不能逼死，只能试探、诈局、施压、重锁枷锁。
他要亲手试出真假。
要亲手确认，她到底是依旧可控，还是已然彻底叛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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