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为人处世，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他从容开口，语气真诚：“我与师父这一路西行，风波不断，数次身陷险境。若非你悉心陪护，很多难关不会这般平稳渡过。”
“待师父痊愈，若你无处可去，我临清之地，永远有你的安身之处。”
一句承诺，坦荡郑重，落地有声。
只是以君子之心，善待一路同行之人，许她一处安稳归宿。
可这句无心的承诺，却让李沐雪鼻尖微酸，心底彻底沦陷。
她身在黑暗半生，被缺作棋子利用、当作刀尖驱使、一生无人许诺安稳。
唯独杨凡，给了她此生第一份光明安稳的期许。
她抬眸看他，月色映在她澄澈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倾慕与温柔，轻声问：“杨公子……你对人从来都不设防吗？”
前路杀机四伏，人心诡诈难测，她本就是带着算计靠近他的人。
可他自始至终，坦荡赤诚。
杨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眼底坦荡磊落：“防人之心固然要有，可相处待人，贵在真诚。若无信任，步步设防、处处猜忌，人生便只剩疲惫算计。”
“我观你心性纯良、行事端正，自然无需设防。”
李沐雪静静看着他，心口温热发胀。
她忽然彻底明白自己为何会一步步沉沦。
世间权谋男子，大多利己、多疑、伪善、狠绝。
唯独杨凡，身处乱世棋局，手握杀伐，却依旧守本心，怀揣善意。
他的气度、格局、心性、温柔，是李沐雪人生黑暗里最难得的光。
她奉命魅惑、奉命靠近、奉命动心，本是假局。
可到最后，假戏尽数成真。
满心倾慕，满眼是他，再也收不回来。
夜风轻轻吹动枝叶，簌簌作响。
李沐雪望着他清朗侧颜，心底情愫汹涌缠绕，温柔得一塌糊涂。
可坐在她对面的杨凡，依旧坦荡从容，眼底只有坦荡与平和，半分儿女情长的悸动都无。
他完全没有察觉少女眼底深藏的情意、悄然沦陷的心动、日益滋长的爱慕。
李沐雪看着他清明无波的眼眸，心底又甜又软，又悄悄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怅然。
甜的是，此生能遇这般君子，得他真诚善待、坦荡庇护。
软的是，自己步步沦陷、满心倾慕，再也抽身不得。
她轻声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杨公子这般心性，世间少樱”
杨凡摇头淡然：“只是守本心而已。乱世之中，太多人被权欲迷眼、被利害困心，我只求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李沐雪默默记在心底。
这一刻她彻底确认，自己从未选错心动之人。
哪怕最初是算计入局，哪怕身负血海掣肘，哪怕前路未知凶险，哪怕他永远无心情爱。
月色温柔，庭院静谧。
谷外暗流依旧汹涌，李业尚在梦中掌控全局。
药王谷的日子静得像一潭深水，日日药香拂面，朝朝山风轻柔。
外界朝堂风起云涌、暗线尽拆、棋局倒置，可落在谷中寻常朝夕里，只剩安稳与平和。
颜文的医治稳步推进，药卫施针愈发顺遂，淤积多年的沉毒一层层剥离，枯冷经脉持续回暖。杨凡每日定时陪护、熬药、调息，心性沉稳依旧，不骄不躁，不因好转狂喜，亦不因前路未知焦虑。
李沐雪依旧晨昏往复。白日在后山随药卫苦修药谷正统医理，血脉赋被彻底唤醒，辨药、配汤、观气之能一日千里；傍晚便回落客院，打理琐事、照看汤药、陪侍师徒二人，温顺安静，进兔体。
自那夜月下闲谈过后，李沐雪对杨凡的倾慕，便彻底从最初的好涪动容，沉淀为情根深种。
两个多月朝夕相处，她见过他所有模样。
见过他千里奔袭、护师西行的至孝；见过他历经追杀、依旧坦荡的胸襟；见过他待人温和、体恤细微的柔软；见过他面对乱世苍生、心怀悲悯的格局；见过他身居锋芒却不凌人、手握权柄从无跋扈的君子风骨。
她本以为世间皆是冰冷利害，直到遇见杨凡。
她是李业安插的卧底，是带着杀机与任务近身的棋子。
她的使命本是惑他心志。
可现在，她舍不得伤他分毫，拼尽全力保全他的一切，甚至暗中背叛主上。
爱意越深，她身上的枷锁就越沉。
她无数次深夜自问，
若是有朝一日，杨凡知晓自己从相遇之初，便是一场算计骗局；知晓自己贴身相伴、温柔和顺，全是带着目的的伪装；知晓她身负灭族胁迫，曾手握摧毁他一切的杀机……
他会如何看待她？
他这般坦荡赤诚、最恨虚伪诡诈的君子，定然会厌弃她、远离她、彻底唾弃她。
一想到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会染上失望、疏离、厌恶，李沐雪心口便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痛到窒息。
她如今有多沉溺这份温柔，未来便有多惧怕真相败露。
午后气晴好，谷中阳光和煦。
颜文坐在院中晒太阳静养，闭目调息，任由日光洒落周身，温润养气。
杨凡闲来无事，取来院中晾晒的草药，坐在石阶上细细分拣、整理归类。
他做事向来认真细致，哪怕是最简单的分拣杂活，也一丝不苟，根叶分离、优劣分开、干湿分层，条理清清楚楚，一如他做人行事，规整端正，从无敷衍潦草。
李沐雪端着洗净的清茶走出来，静静立在廊下看了许久。
阳光落在少年肩头，温温柔柔。他指尖翻动草药，动作沉稳安宁，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沉静又可靠。
寻常少年，年少成名、手握兵权、身负机缘，多半浮躁张扬。可杨凡哪怕身处步步杀机、乱世争锋的棋局之中，依旧能沉下心做琐事，不骄不躁，稳得住身，静得下心。
这份心性格局，让她愈发心生仰望与倾慕。
“杨公子，喝点水歇息片刻吧。”
李沐雪轻步上前，将清茶递到他手边，声音温软轻柔。
杨凡闻声抬头，眼底干净无波，淡淡一笑：“多谢。”
他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与她的指尖轻轻擦过。
只是极短暂、极浅淡的一瞬触碰，坦荡无心，寻常至极。
可落在李沐雪心底，却瞬间掀起一阵涟漪，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下意识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温热的触感，耳根微热，连忙垂眸掩饰心绪，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悸动。
杨凡全然未觉，低头饮茶，随口轻声道：“这些草药需要分拣晾晒，留着后续配合汤药辅疗，师父身子渐好，不能懈怠。”
李沐雪静静站在他身侧，轻声应道：“我帮你一起整理吧，能快些。”
“好。”杨凡没有推辞，坦荡随和，“有劳你了。”
二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一同分拣草药。
阳光温柔，山风徐徐，院中安静无声，只剩枝叶轻响与两人细微的动作声。
李沐雪挨着他身侧坐下，距离极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草木气息，安稳又让人贪恋。
她低头认真整理草药，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贪恋此刻的安稳静好。
贪恋他温和的语气，贪恋他坦荡的模样，贪恋这份无需猜忌、无需伪装、无需步步惊心的平和朝夕。
若是世间没有权谋棋局，没有李业操控，没有卧底任务，没有灭族枷锁。
若是她只是一个寻常孤女，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只是单纯遇见他、仰慕他、陪伴他。
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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