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蹭着来到公子身边,云儿很声地嘀咕:“是青书胡的,您找青书来对质好了,奴婢不怕……”
“不怕?”
“就偶尔……您有些啰嗦。”
梁延故意道:“你也不是,头一回嫌我老了。”
云儿急了:“您比奴婢大不过一岁,奴婢嫌您老,那我自己呢?”
“话是你的不是?”
“奴婢只您,有些啰嗦,真的……”
“怎么赔我?”
姑娘抿了抿唇,低头捧着公子的脸就亲亲,梁延本是很受用,忽而想到今早被青书看见他亲亲云儿的额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您笑什么?”
“没什么……”
漂亮的,头一回没在冬生冻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襟上的绣花。
“可惜今不是日子,不然奴婢是要讨奖赏的。”
“在考场上难受吗?”
“张嬷嬷给奴婢贴了生姜贴,暖暖的可舒服了。”
梁延捧起绵软的手亲了亲:“女子不容易,赴试还受身体的影响,太子妃只是办个女学,授些学识道理,朝廷里便无数反对之声,生怕女学里也能教出个经世治国的状元郎来,这才哪儿到哪儿?”
云儿很是冷静:“这样的话,您和奴婢就好,您是后生晚辈,入了朝堂,且看那些老大饶脸色呢,若再出这样的话,就更艰难了。等您成为像太师大人那样,了不得的大臣,您再这样的话,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我教的?”
“嗯,公子教的好,奴婢今日看其他姑娘这也不知道,那也不明白,才觉着过去一年里,你每回凶奴婢,您生气,都是有道理的,严师出高徒。”
梁延问:“冤不冤枉?”
云儿笑得那么乖:“是奴婢该罚的……”
软绵绵的人儿,似融化的蜜糖般黏在公子的身上,贴着耳朵了好些话,终于哄得公子点头,抱着她起身往卧房去。
今晚,自然是云儿伺候公子了。
翌日大清早,厨房里就吵起来,云儿骂青书不仗义,将她的话搬给公子听。
青书看着云儿,不知怎么竟落下泪,吓得她连声赔不是。
“你哭什么呀?”
“我心里高兴……”
“高兴?”
青书抹了抹脸:“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大字不识一个,脸上被打得认不出个人样,如今什么都好,还要上学去了。”
云儿笑道:“我还记得魏婶子做的炊饼呢,可香可好吃了。”
“下个月回去,给你带些来。”
“春耕且忙着呢,别给婶子添麻烦。”
他们着话,包婶在边上笑道:“吵吵闹闹的,一会儿又和好了,跟兄妹俩似的。延哥儿是会挑人,我不信国公府里的下人,都跟你们俩这么机灵能干,国公爷可是把最好的给了延哥儿?”
俩人笑笑,这话可不好接,青书则:“婶子,我不是云儿的哥哥,我可不给她当哥哥。”
他怎么敢给哥儿当大舅子呢,娘不得吓得半死。
很快,到了出门上学的时辰。
梁延从里头出来,院门下站着云儿、包婶、桃、桂枝和瑞宝,庆霄筑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可是,他半分不厌烦,白了,他过去厌烦的,是那些人,而不是人多。
目送延哥儿离去,包婶就问云儿:“姑娘上学去了,咱们如何安排,你几时出门几时回来,一个月上几学?”
起来,每日巳正时分才入学,未正就散学,统共待两个时辰的女学,怎么就值得那些老腐朽担心,里头能培养出女状元呢?
只因女子不能单独早出晚归,不能耽误家务女红,便只允许在这晌午前后念一会儿书。
且四日便一休,想那京学学子,一月方一休。
连包婶都嘀咕:“这学上的,都耗在路上了吧,咱们公子的私塾,都得两个时辰呢。”
提起公子,元宵之后,西席先生入府已有五了,云儿前日去看过一回,公子还算坐得住,但后来听映春姐姐,还是哭闹了两回。
是日午后,云儿奉命来帮少夫人清点正月里的各府贺礼,并核对礼单,和几个丫鬟正忙着时,忽而听得孩童的哭声传来。
大家抬着头,听了一会儿,但觉越来越凶,映春和云儿赶忙放下东西,往少夫人屋里来。
但见张嬷嬷被关在了门外,正拍门喊着:“少夫人您好好,哥儿还呢,哪有不淘气的孩子呀,少夫人……您别打坏了……”
公子的哭声、尖叫声一阵阵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嬷嬷,这是怎么了?”
“课上分心了,先生要打手板,公子不干,把先生的胡子给揪了。”
云儿和映春都忍不住笑了,张嬷嬷急道:“还笑呢,你们力气大,给我把门撞开,少夫人下手狠着呢,别打坏了。”
可是俩姑娘不敢撞门,怕惹少夫人更生气,张嬷嬷气得要打她们,此时门开了。
“嬷嬷跟我去给先生赔不是。”
“是……”
“你们俩进去守着他,给口水喝,但不许哄、不许抱,他愿意那么趴着,就让他趴着,不许动他。”
“是。”
云儿和映春互相看了眼,待少夫人和嬷嬷一走,她们就往屋里来。
只见公子正趴在被跺上,哼哼唧唧地哭着,像是听见有人进来,哭得更大声。
云儿每次挨公子收拾,哭累了都会被喂水喝,这会儿也给公子倒了碗水,心翼翼送来床边。
“云儿姐姐,我要喝甜牛乳。”
“这会儿还不行,少夫人只让给您喝水。”
“那我就哭……”
“那您就哭吧。”
亦殊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望着云儿姐姐,想了想,还是凑过来,喝了几口水。
“映春给我揉揉,我屁股疼。”
“公子乖,少夫人不让动您,要您自己待着。”
“你们都不喜欢我了……”家伙捂起脸,委屈地哭出来,“我不要念书,念书要挨揍,娘已经打我三次了……呜……”
映春在云儿耳边:“头一就把墨汁甩先生脸上,第二回是不肯写功课,怎么要写功课呢,以前不是这样呀,今儿是第三回了。”
云儿点零头:“总要磨合磨合,念书哪有不……”
她忽而想到了自己,之后去上女学,一切都是未知的,她不能犯错闯祸吧,不能惹公子生气吧。
近来为了念书,她已经很久没挨收拾了,算筹摆不好,吓得夜里做噩梦,公子也先放一放。
怎么公子越宠着,她越感到不安呢。
不行不行,她得好好上学,不然公子要罚的。
正月二十五,女学放榜,云儿和四姑娘皆顺利考取,待得二月初一入学之日,太子妃更是亲自驾临,温言夫人和何少夫人也伴驾列席。
京学里,晌午时分,学子们正用午膳。
梁延和展怀逸听得一旁的同窗在议论,太子妃今日驾临女学,告知学子们,来年春日,与科考殿试同期,将举行女官考试,愿意应试的学子,考取后,可授东宫女官一职。
展怀逸回过身来:“东宫三司的女官,最高品级有从六品呢,过往都是从宫女里挑选的。”
梁延道:“做到三司至少十年八载,哪有那么容易,何况……”
展怀逸颔首:“这些差事,关系着太子身边的机密和人脉,也不是外人轻易想做就做的。”
转眼,云儿已经上了四学,初四晚上,青书回庄子去,明日初五大公子要来家,她这会儿正亲自下厨,给大公子卤酱肘子。
梁延端着笔洗找来,要云儿给他换水,闻着肉香,竟是有了胃口。
云儿拿刀割了一块给公子尝尝,见公子吃得喜欢,她当然高兴。
且梁延每日出门上学,云儿还在家,他散学下课归来,云儿也早就回来了,他眼里,家中并没有什么变化,只在夜里温习功课时,听云儿学里的事。
她和四姑娘被分在了一个学斋,斋里有十名学子,云儿这般平民女子竟有三人,今年比往年好多了。
“今隔壁学斋吵架了呢,将桌椅摔得稀烂,扯着头发打起来了。”
梁延听得目瞪口呆,女孩子,打架?
“没连累你们吧?”
“我们正上课呢,听我们斋长,恐怕要让那两位退学了。”
“都是贵家千金?”
“是……工部尚书家的孙女,还有宁德公府的大孙女,尤其是宁德公府的大孙女,咱们才上四学,她都被罚站四回了。”
家里的世交,梁延听过那姑娘,道:“出了名的刁蛮任性,像是从前来国公府做客,也和谁打过架,今年才十四五岁,倒是怪新鲜的,他们家居然舍得将她送去上学。”
云儿熄灭了炉火,用余温继续卤着大肘子,端了笔洗便随公子回书房去。
厨房里热,她穿得单薄,被一路护着往屋里跑。
“偏就这么会儿功夫,容易着凉,病了怎么撩?”
“奴婢心里热乎着呢……”
“不许胡闹,今晚都把功课做了,明日好好招待大公子。”
云儿眉眼弯弯地笑着:“那做好了做什么?”
梁延冷声问:“你想做什么?”
被公子一凶,云儿就怂了,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研墨铺纸。
女学里,每日四堂课,每堂课时长三刻,各有女箴、书艺、算学、礼制、针绣、药食、琴韵和察事。
太子妃娘娘,今岁的课程与往年不同,是为了来年挑选女官而设置的,云儿一轮学下来,唯有琴韵一窍不通。
“公子,要是奴婢琴韵考不好,您能不生气吗?”
“很难吗?”
“一句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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