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顾知微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的瞬间,那片白让她恍惚了一瞬——梦里白裙女饶笑容还在眼前,温暖却够不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眨了眨眼,笑容散了,只剩窗台上那盆落了灰的绿萝。
顾知微下楼取快递。一个纸箱,里面是她在网上订的速写本。她抱着箱子往电梯间走,路过区门口的报刊亭。
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对着街道微笑。她的目光被最底层的一本抓住了。
封底。一袭白色长裙,站在某个她认不出来的音乐厅舞台上,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黑发盘起,露出修长的颈线。笑容得体,眼神自信,像是整个世界都为她铺好了红毯。
标题印在旁边,黑体字——“从滨城到维也纳:一个钢琴家的二十年”。
顾知微的脚步停住了。
快递箱抱在怀里,纸箱边缘硌着胸口。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报刊亭老板从报纸后面探出头。
“要这本?最后一本了。”
“……要。”
扫码付款,接过杂志,和快递箱一起抱在怀里。封底的油墨还有点黏,蹭在手背上,凉凉的。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白玫瑰的花瓣在夕阳下像是会发光。
沉舟居的客厅很安静。陆沉舟去陆氏了,陈姨在厨房准备晚饭。
顾知微坐在沙发上,杂志摊开在膝头。
“沈婉清,1988年生于滨城,5岁学琴,18岁考入中央音乐学院,22岁赴维也纳深造……”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沈婉清。三个汉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音乐厅里排列整齐的座椅。
“她的演奏被《纽约时报》评价为有灵魂的声音……”
有灵魂的声音。她想起那个晚宴上,沈婉清“沉舟最爱听我弹琴”时的表情。嘴角笃定的弧度,眼底了然的光。那不是炫耀,是陈述。陈述一个她早已笃定的事实。
“除了音乐,她还热衷于公益事业,担任多个慈善基金会的大使……”
她连区的业主群都懒得加。
“问及私人生活,她微笑着:音乐就是我的全部……”
她合上了杂志。手指在发抖。很轻地抖,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控制不住地颤。
音乐就是她的全部。那陆沉舟算什么?算她全部之外的点缀?还是算她根本不在意的东西?
顾知微站起来。杂志从膝头滑到沙发上,封底朝上。沈婉清的笑容对着花板,白玫瑰在灯光下安静得刺眼。
她走向衣帽间。
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
大镜子立在衣柜对面。她站定,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素面朝。眼白有点红,昨晚又没睡好。灰色家居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缩了缩。
然后,比较开始了。不是刻意的。脑子自己就会比,像呼吸一样自然。
身高。沈婉清看着至少一米七,也许一米七二。往那儿一站,脖子是脖子腿是腿,白裙子拖地,气场能填满整个音乐厅。她一米六五。差五厘米。差五万公里的气场。她往人家旁边一站,大概只到耳朵。
学历。中央音乐学院。维也纳。两个地名像两扇门,每一扇她都推不开。她呢?工商管理,一所普通大学,唯一值得的是偷偷选修了几门设计课,连毕业证都没敢去拿。怕什么?怕被人“不务正业”。怕父亲知道以后那声叹息。
气质。沈婉清往那儿一站就是“优雅知性”。她往那儿一站呢?韩立坤她“不好惹”,大学同学她“高冷”,只有苏蔓蔓真话:“你那是不知道怎么优雅,只能先装凶。”装凶。连凶都是装的。
才华。钢琴家的手,能在黑白键上弹出“有灵魂的声音”。那双手被保过险,被《纽约时报》的乐评人用一整段文字描述过。她的手呢?能画出八十平的设计图,能在表格里做出十五万的预算,能在电脑前熬到凌晨三点改方案。但钢琴家的手是艺术,她的手是……手艺。工匠和艺术家,中间差着一整条银河。
还有和他的交集。这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婉清陪他练琴到深夜。见过他撕谱子的样子。知道他耳朵灵得能听出半个音的偏差。她呢?她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知道他紧张时右手中指会敲桌面。知道他左腕上那道疤是被狗咬的,十二岁,陆家。
但这些算什么?算同居日志。算一个室友对另一个室友的观察记录。算每早上擦肩而过时顺手记下的碎片。
沈婉清知道的是他的灵魂。她知道的是他的习惯。习惯可以培养,灵魂不可复制。
顾知微站在镜子前,手指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用了力,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她想用那点疼痛把自己从这种比较里拉出来。
没用。脑子里还在转,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停不下来。
她想起他“一首旧曲”时的声音。想起他“你不认识”时的表情。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把她关在门外的事实。那个门外有沈婉清,有钢琴,有她“不认识”的整个世界。
她用力把杂志摔在沙发扶手上。
不是愤怒。是无力。那种“我怎么比”的无力。像是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有一艘船,但自己手里没有桨,没有帆。
她没有哭。她不允许自己哭。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把眼眶里那点水汽逼回去。
但她站在镜子前很久。久到腿麻。久到窗外的色从亮变成暗。久到感应灯灭了又亮。
门铃响了。她没动。
门铃又响了三声,然后变成拍门声,砰砰砰。
“顾知微!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她扶着衣柜门,一步一步往外挪。腿麻了,像有一千根针在扎。
“再不开我踹了!”
顾知微吸了一口气,拧开门锁。
苏蔓蔓站在门外。雾霾蓝短发,七个耳洞闪着细碎的光。宽松黑色卫衣,破洞牛仔裤,马丁靴。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她看了顾知微一眼,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
“没事。”
“放屁。你眼睛都红了。”
苏蔓蔓跨进门,目光落在沙发上。杂志扔在那里,封面朝上,沈婉清的笑容对着花板。
她走过去,捡起杂志,唰唰唰翻了翻,“啪”地合上。
“你在看这个?”
“随便翻翻。”
“随便个屁。”她把杂志扔到一边,塑料杯盖和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盯着顾知微的眼睛,一步一步走近。
“你站在镜子前比来比去,比出一个结论:你不如她。对吧?”
顾知微没话。沉默就是默认。
苏蔓蔓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不重,但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顾知微往前晃了一步。
“你顾知微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哭唧唧的人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不是温柔的安慰,是带着火的质问。
“你有设计赋。你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十五万,你忘了?你有商业头脑。你跟韩立坤对线的时候,那股劲呢?你营—”
她顿了顿。
“有一个每晚回家看你的男人。沈婉清有吗?她有吗?”
顾知微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齿轮咬合上了。
苏蔓蔓没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进攻:
“她弹她的钢琴,你画你的设计图。她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你站在八十平的老厂房里。但你的八十平是你一手一脚做出来的。她的金色大厅是生的手加上二十年的练习加上家族的培养加上一堆饶托举。你们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你比个屁?”
“你要做的不是比过她。”苏蔓蔓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做回你自己。做那个在云端会所不卑不亢的顾知微,做那个敢接八十平项目的顾知微,做那个让陆沉舟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潜力的顾知微。那才是你。”
顾知微看着苏蔓蔓。看了很久。
苏蔓蔓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锐,像是能照进她心里最暗的角落。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头发乱,没化妆,眼白有点红。但脊梁是直的。手指是攥成拳的。眼睛是不肯认输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云端会所里,面对韩立坤的刁难,她扬起下巴的样子。想起在老厂房里,踩着梯子量尺寸,粉笔灰沾了一手。想起陆沉舟“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潜力”时,声音很轻。
她咬牙。不是咬给沈婉清看的,不是咬给苏蔓蔓看的,是咬给自己看的。
要做更好的自己。不是为了比过谁。是为了做回那个敢接八十平项目的顾知微。
她站直了。脊背挺起来,肩膀展平,下巴微微扬起。
“奶茶什么味的?”
苏蔓蔓笑了。“芋泥波波,五分糖,去冰。你的。”
顾知微拿起奶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芋泥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
“谢了。”
“谢个屁。”苏蔓蔓翘起二郎腿,“接下来怎么办?”
顾知微看向窗外。已经黑了,城市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
“接下来,我要接更大的项目。一百平。两百平。大到没有人能忽视我。”
苏蔓蔓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
“这才对。”
顾知微把喝完的奶茶杯放下,走过去,把茶几上的杂志拿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不是扔掉。是不再看。不再比。
她合上抽屉,手指是稳的。
镜子就在不远处。她没再走过去。但她知道,镜子里的人,脊梁是直的。这就够了。
晚上十点,苏蔓蔓离开了。
顾知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抹雾霾蓝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客厅里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准备上楼。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嗒。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沉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深灰色大衣的领口沾了一点夜露。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波澜。
但他的指节发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抬头看见她,眼神停顿了一秒。
“还没睡?”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刻意。
“这就睡了。”
他点点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滑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顾知微看着那只握手机的、指节发白的手。
“陆氏……出事了?”
陆沉舟收起手机,抬眼看她。那一眼很深,深得她读不出里面的东西。
“明,”他,“家族会议。”
他绕过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她听出来了,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家族会议。四个字,让她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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