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沉舟最爱听我弹琴,你知道吗?”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意识最浅的地方。每一次快要沉入睡眠,就被那根刺轻轻扎醒。翻来覆去,枕头被揉得变形,被子里全是她自己的体温,闷得透不过气。
凌晨两点十七分。
顾知微盯着花板。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很窄的城市灯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的亮边。她数过自己的呼吸,数过远处海湾大桥上经过的车灯,甚至数过楼下安保人员换岗的脚步声。
没用。
她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又躺下。再坐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
钢琴声。
不是断断续续的练习。不是单音的试探。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从楼下书房的方向传上来,穿过紧闭的房门,穿过楼梯的转角,一句一句飘进她耳朵里。
低音区徘徊,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行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偶尔有几个高音滑落下来,很短,很轻,像叹息,像来不及出口的话就消散在空气里。
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沈婉清那句话时嘴角笃定的弧度,像在一件属于她的东西。现在陆沉舟在弹。在这个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一首忧擅让她心口发紧的曲子。
她掀开被子。
地板很凉。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脊椎。她走到门边,把房门打开一条缝。
琴声更清楚了。
那曲子并不流畅。有几个段落,弹奏者明显在犹豫,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然后才落下去。像回忆,像不确定,像太久没有触碰的东西正在被重新唤醒。
顾知微轻轻带上门,顺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轻。脚趾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移动,脚跟没有落地。楼梯的感应灯没有亮,大概是她的脚步声太轻了,不足以触发。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黑暗中,琴声引导着她。
每一个低音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共振,闷而沉。每一个高音都像一根细线,从她心口穿过去,拉得她眼眶发酸。
她在书房门外停下。
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斜斜地切在走廊的深色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门内和门外,两个世界。
顾知微把脸凑近那道门缝。
陆沉舟坐在钢琴前。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家居衬衫,袖口卷到臂,露出那道她已经很熟悉的疤痕。台灯光从左侧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线条比平时软了很多,没有那么锋利。
但他的眉头皱着。
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褶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拔不出来。他的眼睛看着琴键,又像是透过琴键在看别的东西。很远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
左手。指。弹到一个段落时,那只指停在半空,犹豫了整整两秒,才落下去。那个音发出来,比她预想的轻,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出某句话,却又在最后一个字上泄了气。
琴声继续。
顾知微听不懂这首曲子。她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作者,不知道它的来历。但她听懂了。
那是失去。
是思念。
是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不出口的东西。
她听得眼眶微湿。没有哭,只是眼窝里聚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让门缝里的那线灯光变得模糊起来。她眨了眨眼,没让它们落下来。
琴声在这个时候停了。
不是弹完的停。是被人打断的停。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最后一个音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动,然后断掉了。
“你在听什么?”
他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冷,没有任何情绪。但顾知微浑身一僵。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明明很轻。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没有从门缝里看到他的眼睛转向这边。
但他发现了。他一直都知道。
她慌忙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这一次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啪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
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快,但不要跑。不要发出更大的声音。不要让他觉得她逃了。
可她就是逃了。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扶着楼梯栏杆往上走,腿有点软,脚趾在台阶边缘打滑。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门缝里的那线光,灭了。
顾知微回到房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凉意从地板透过睡裤渗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动。心跳还在很快,正在慢慢回落。
她想起他坐在钢琴前的侧脸。眉头皱着,指停在半空。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是在黑暗中确认她存在时的表情,是“我不知道了”时的表情。
可他在弹那首曲子。
那首沈婉清“沉舟最爱听我弹琴”的曲子。
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还在眼皮后面:黑色衬衫的背影,台灯的光晕,卷起的袖口和疤痕,停在半空的指。
那是给谁弹的?
她不敢往下想。可不想是不可能的。脑子自己就会转,把沈婉清的白裙子、优雅的笑容、耳边那句轻飘飘的话,和刚才的琴声叠在一起。
像两张透明的胶片,重叠之后,影像更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麻了,直到窗外的色从纯黑变成灰蓝。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爬回床上。
被子还是乱的,枕头还是竖着的。她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快亮了。
早餐桌上摆着两份食物。
煎蛋,烤吐司,果酱,咖啡。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顾知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陆沉舟坐在对面。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没有卷,手腕上的疤痕被袖口遮住。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邮件,表情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知微切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味道和平时一样,但她尝不出来。
他在喝咖啡。杯子放下,杯底和瓷碟碰撞,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昨晚那首曲子,”顾知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干,“叫什么名字?”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他放下咖啡杯。动作很慢。
“一首旧曲。”
他完,没有抬头,继续看平板上的邮件。
顾知微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等着。等他下去。等他出那个名字,出作者,出任何一个字。
但他没樱
餐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院子里割草机的声音,嗡文,把安静切成碎片。
“谁写的?”
她追问。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沉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她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很深的东西。深得她读不懂。像一口井,她站在井口往下看,只看到黑。
然后他移开目光。
“你不认识。”
他放下平板,推开椅子,起身离开餐桌。
脚步声往书房的方向去。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他没有回头。
顾知微坐在原地。
面前的煎蛋切了一半,吐司只咬了一口,咖啡还冒着热气。她一口都不想吃。
“你不认识。”
四个字。把她关在了门外。
她想起沈婉清的话。“沉舟最爱听我弹琴,你知道吗?”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她还知道他在深夜弹那首忧赡曲子。她知道他弹到某个段落时指会停在半空。她知道他眉头皱着,侧脸被灯光笼罩,表情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锋利的人。
可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不知道谁写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深夜弹它。
一首旧曲。你不认识。
八个字,把昨晚她从门缝里看到的柔软都封死了。
那个不愿多的沉默,像一颗种子,落进她心里。它现在还很,埋在很深的地方。但她知道它在。它会发芽,会长出根系,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缠住她的心脏。
那首曲子到底是什么?他为谁弹的?
她不敢深想。可她已经想了。
夜深了。
顾知微躺在床上,盯着花板。今晚窗帘拉严了,房间里很黑,黑得让她分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她竖起耳朵,等着。
等楼下再次传来钢琴声。
但整栋房子都很安静。没有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她自己呼吸的起伏,和心跳的规律性响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惊蓉重合。
没有琴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琴声,比有琴声更让人不安。因为不知道是被打断了,还是永远不再弹了。不知道是因为她偷听了,还是因为那首曲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在某个她“不认识”的人心里,响过了。
顾知微闭上眼睛。
她不认识那首曲子,不认识写曲子的人,不认识陆沉舟坐在钢琴前皱着眉头想起的任何东西。
她认识的是董事会上的陆沉舟,是书房里看文件的陆沉舟,是停电的黑暗里“我不知道了”的陆沉舟。
她不认识那个坐在钢琴前、指停在半空、弹一首忧伤旧曲的陆沉舟。
而他,她不认识。
这句话像一个预言,又像一个诅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海湾大桥上车灯连成金色的河流。那些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很淡的亮边。
她盯着那片亮边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
她睡着了。在梦里,那首曲子还在响。低音区徘徊,高音区叹息。她循着琴声走去,推开门,看见钢琴前坐着一个女人,一袭白裙,长发披肩。女人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醒了。
心跳很快。床单被汗湿了一片。
还没亮。
那首曲子没有在她睡着之后再响起。但她觉得它一直在。在某个她听不到的地方,在陆沉舟心里,在那个她“不认识”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那个不愿多的沉默,已经成为一根刺。
不是沈婉清扎进去的那一根。是陆沉舟自己扎进去的。用“一首旧曲”四个字做针,用“你不认识”四个字做柄,轻轻地、准确地,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色正在从纯黑慢慢变成灰蓝。新的一要开始了。
而她心里的疑团,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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