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闹钟响之前陈钢就醒了。
他没看手机。先检查门缝的头发丝——还在。
洗漱,收拾行李。一个黑色双肩包,三的换洗衣物,一本《中医内科学》,一支笔。确认书原件没带,锁在宿舍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
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培训愉快”的消息还挂在聊框里。他没回复,也没删除。灰色头像安静地待在列表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
七点十分出门。骑车到医院门口,把自行车锁在车棚,换乘公交去市里。
公交站有七八个人在等车。陈钢站在最后面,背靠站牌,面朝马路。
没有黑色别克。
702路来了。他上车,坐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车上人不多,大部分是赶早班的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
陈钢看窗外。
城区往市区走,一路限速六十,公交晃悠悠开了四十五分钟。般差五分到继续教育中心门口。
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门口挂着红色横幅——“基层医疗卫生人员能力提升培训班”。
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面孔,三两两站着抽烟聊。工作牌、手提袋、黑框眼镜,标准的基层医务人员配置。
陈钢进了签到处。报了名字,拿了学员证和房间钥匙。三楼,312房间,双人间。
室友还没来。
陈钢把包放到靠门那张床上,去了一楼的报告厅。
开班仪式已经开始了。台上一个穿深色夹磕中年人在念稿——什么“贯彻落实”、“提质增效”、“基层首诊”。
底下几十号人昏昏欲睡。
陈钢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不是来听课的。郑组长让他来,他就来。三时间,什么都不做。像个正常参加培训的年轻医生一样——听课、吃饭、睡觉。
不联系任何人。
上午是两场讲座。第一场讲社区慢病管理,内容陈钢闭着眼都能背。第二场讲中医药适宜技术推广,讲师是省中医院的一个副主任医师,水平尚可,但讲得平。
中午饭在一楼食堂。自助餐,四菜一汤。陈钢打了饭坐在角落吃。
周围全是陌生面孔。
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也没有人刻意不看他。
下午是分组讨论。二十个人一组,围坐在会议室里讨论“基层中医理疗科建设的困难与对策”。
陈钢坐在最边上,全程没发言。
组长是个隔壁县卫生院的老大夫,姓周,话带浓重的方言口音,全程在抱怨编制少经费少设备老。其他人附和,七嘴八舌。
没人问陈钢的意见。他也不主动开口。
傍晚自由活动。陈钢回了房间。
室友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胖,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自我介绍是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全科。
“兄弟哪个单位的?”
“县医院中医理疗科。”
“噢,县医院。大单位,我们社区站比不了。”
客气了两句就各忙各的。胖室友打电话、刷视频,陈钢躺在床上翻书。
手机屏幕暗着。
没有新消息。郑组长没发,灰色头像也没发。
安静得不正常。
陈钢知道这种安静是假的。暴风雨前面总是无风。
他翻了二十页书就睡了。
第二。周二。
上午讲座换了个主题——急诊急救基本技能。讲师是市急救中心的人,讲得还行,用了不少真实案例。
陈钢认真听了。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需要表演“认真听”。
课间休息,他去走廊上接了杯水。
刚转身,余光扫到一个人。
走廊尽头,靠着窗户站着的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瘦高,穿黑色外套,没挂学员证。
手里拿着手机,像在拍照。
镜头对着走廊这个方向。
陈钢没有停步。端着杯子回到报告厅坐下。
可能是工作人员在拍培训照片。可能是哪个学员在发朋友圈。
也可能不是。
他没有回头看第二次。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钢特意换了个位置——面对食堂入口。
那个黑外套的人没出现在食堂。
下午继续分组讨论。这次的主题是病例分析。组长拿了三个病例让大家轮流诊断思路。
第一个病例平无奇。第二个也一般。
第三个病例让陈钢多看了两眼。
五十八岁男性,反复头晕三个月,血压正常,颈椎mRI无明显异常,做了脑部ct没看出问题。当地医生按颈源性眩晕治疗,效果不好。
组里的人七嘴八舌——有美尼尔的,有焦虑的,有脑供血不足的。
陈钢看着病例材料上的那行字:空腹血糖5.8mmol\/L。
正常范围。但是——
“餐后血糖查了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组里安静下来。
组长愣了一下。“材料上没写。”
“如果空腹5.8,但餐后两时经常低于3.9——反应性低血糖。刺激交感神经引起头晕、心慌、出冷汗,容易被误诊为眩晕症。”
沉默了两秒。
组长翻了翻材料,“你是……糖尿病前期的低血糖反应?”
“对。胰岛素分泌延迟高峰导致的餐后反应性低血糖。建议做oGtt加胰岛素释放试验。”
又沉默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声:“这个我在教材上看到过,但临床真没想到会这么诊断。”
组长看了陈钢一眼,点零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县医院的高手啊。”
陈钢没接话。他不该出风头。
但那个病例太明显了。空腹正常但反复头晕、时间规律在餐后两三时——教科书级的鉴别诊断点。
视觉角落里,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医德值:1264→1271。
教学传承加分。
微弱,但真实。
晚上回到房间。胖室友又在刷视频,外放声音。陈钢戴上耳机隔绝噪音,躺在床上闭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今的课程内容。
是时间线。
今是周二。郑组长周四晚上给他打电话。还有两。
这两里,郑组长在做什么?
快递昨应该已经到了。纸质证据在手。系统截图在邮箱。患者签字在铁盒子里。
三条线都拴住了。
对方删了系统里的报告,以为证据断了。但他们不知道外面还有一整套副本。
信息差。
这是郑组长的——“他们不知道你有备份”。
所以郑组长要利用这个信息差打一个时间差。在对方以为安全了、松懈聊时候,突然亮底牌。
但具体怎么操作——陈钢不知道。他只需要扮演一个安静静参加培训的年轻中医。
手机响了。
陈钢睁眼。不是电话,是微信。
郑组长?
不是。
又是那个灰色头像。
第二条消息。
“听今讨论课上表现不错?”
陈钢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整十秒。
今下午分组讨论的事。一个封闭的会议室,二十个人。他开口了一段诊断。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
二十个人里,有一个是他们的眼睛。
或者——那个走廊上拍照的黑外套。
陈钢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他们在告诉他一件事:你走到哪里,我们都看得见。
恐吓。纯粹的恐吓。
但恐吓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明他们只能恐吓。如果真有能力阻止什么,不需要提前通知。
陈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还有一。后郑组长打电话。
他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击。
因为对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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