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双拔剑的时候，黄潇潇还在琢磨。
你想怎么打？她问，点到为止？
不全胜，不算。姬无双。
黄潇潇点头，那你打吧。
姬无双出手了。
他这一剑，跟雷奔那一棒，不是一个路数。雷奔是力，他是快。剑光如练，地一声，整个人就不见了——不是隐身，是快到了极致。下一瞬，他已经在黄潇潇身后，剑尖直指她后心。
台下，一片惊呼。
可黄潇潇，又没动。
以柔克刚裙，轻轻一颤。那一剑的力道，又要原路送回去——
可就在这时，姬无双忽然收剑了。
他在剑尖离她后心，只剩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你躲啊。他。
躲什么？
你躲啊！他声音忽然拔高，你就不能认真跟我打一场吗？！
黄潇潇：
她其实有点没搞懂。这一路，她躲的人，打她的人，她都站着不动，让人自己飞下去。怎么到了姬无双这儿，他反倒急了？
我这一剑，姬无双握着剑，声音发紧，紫霄宗惊雷十三式。我练了二十年。
黄潇潇点头，挺快。
姬无双苦笑，我这一剑，快到能追上光。刚才那一下，我本可以把你挑下台。
那你为什么不挑？
因为你会弹回来。姬无双看着她，我看见了。雷奔那一棒，怎么飞下去的。我这一剑要是刺实了，弹回来，飞下去的是我。
黄潇潇，那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我不是怕飞下去。姬无双摇头，我是怕——我费了二十年的劲，把剑练到这么快，结果对你，跟雷奔那一棒，没区别。
他这话，得很慢。
我翻山越岭，来跟你打。他，我以为，我至少能让你，认真抬一下手。
结果呢？黄潇潇问。
结果，姬无双惨笑，你从头到尾，连躲，都懒得躲。
黄潇潇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来打架的。这孩子，是来要一句你认真点的。
她前世，也碰过这种同事。活儿干得又多又快，就盼着领导夸一句辛苦了。结果领导路过，跟没看见似的。那同事后来，就崩了。
你从头到尾，姬无双握着剑，手都在抖，你站着，让人自己飞下去。你穿条裙子，把雷奔弹飞。你从来不躲。你从来不认真。你把我们这些人，当什么？
黄潇潇想了想。
当……看戏的？
姬无双一甩袖子，你把我们，当看戏的！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
黄潇潇眉头一皱。
她看见，姬无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跟她，一模一样。
一样的水青色裙子，一样的脸，一样的，手里端着个粥碗。它从姬无双的影子里走出来，站到他对面，歪着头，看他。
心魔。守台灵的声音，骤然一紧，姬无双，动心魔了！
全场哗然。
黄潇潇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心魔。
心魔开口了。
它用她的声音，慢悠悠地，跟姬无双话：
姬无双，你想赢我？
姬无双握着剑，眼睛红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心魔歪着头，我，从来没跟你比过。
你一路连胜，赢了十一场。心魔，可你赢的那些人，哪个是我？
你翻山越岭，准备了一身本事，想给我看。心魔喝了口粥，可我，看过吗？
姬无双：
你赢的，心魔一字一句，从来都是你自己。
你赢了那个，怕自己不够强的自己。
你赢了那个，怕师门失望的自己。
你赢了那个，怕被人看不起的自己。
你从来没赢过我。心魔把粥碗一放，因为，我从来没，跟你打过。
姬无双，噔噔噔，连退三步。
他脸色惨白，握剑的手，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他这一辈子，师门他是剑胚，同门他是才，所有人都跟他你要赢。他赢了一场又一场，赢到他自己都信了——只要赢，就够了。
可今，一个黄潇潇告诉他：你赢的，从来不是我。
你赢的，全是你自己。
后颈的印记，地一震——
【破防：姬无双。一生所幸，被心魔一句话，戳穿。】
他往后再退一步，单膝一软，差点跪下。他识海里，那股我要赢的执念，翻江倒海，跟心魔搅在一起，越绞越紧。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姬无双！秦长风在台下急了，清醒点！
那是心魔！不是黄姑娘！
可姬无双听不见了。
他被自己那身执念，彻底缠住了。心魔站在他对面，笑眯眯地，一遍一遍，重复那句话：
你赢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你赢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你赢的——
斗战台四周，那股剑意，越来越乱。台下骄们被那股剑意压得喘不上气，一个个往后退。紫霄宗的长老在台下急得直跺脚，可没人敢上去——这时候碰姬无双，等于火上浇油。
完了。有长老喃喃，这孩子，心魔攻心，怕是要废在这儿了。
谁上去都没用。另一个长老摇头，心魔是他自己养的。他自己解不开，谁也解不开。
紫霄宗这边，有个年轻弟子，急得快哭了：那……就看着姬师兄，走火入魔？
不然呢？长老叹气，心魔这东西，旁人一碰，就炸。谁上，谁陪葬。
台下，秦长风攥着剑柄，指节都白了。他想上去，可他知道，长老的是实话。他这时候冲上去，跟帮姬无双自爆，没区别。
他只能，干瞪眼。
萧雨柔也急得直转圈：师姐……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黄潇潇站在台边，没话。
她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心魔，又看看被缠得脸色惨白的姬无双。她想起刚才，心魔的那句——你赢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她忽然，有点可怜姬无双。
这孩子，跟她前世那些同事，一模一样。跟自己较劲，跟自己比，跟自己卷。卷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
粥碗，空了。
她把空碗，往萧雨柔怀里一塞。
师姐？萧雨柔一愣。
锅呢？
我早上熬的那锅灵米粥。黄潇潇，还在不在？
在、在！萧雨柔赶紧点头，师姐裙子保温，还热着！
盛一碗来。黄潇潇。
萧雨柔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把那锅粥翻出来，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递到黄潇潇手里。
满场骄，都看傻了。
都这时候了——姬无双心魔攻心，眼看就要走火入魔——黄姑娘她，要干嘛？
黄潇潇端着那碗热粥，一步一步，朝台中央走去。
走向那个，被心魔缠住的姬无双。
也走向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心魔。
守台灵急了：持令者！那是心魔！你靠近不得！
黄潇潇没停。
没事。她，我送碗粥。
她顿了顿，又回头，对台下那些绷紧聊骄们，补了一句：
都别上来。
这事儿，她，一碗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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