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在器冢最深处。
黄潇潇推开那扇石门的时候,门轴一声,像个十万年没话的人,忽然开口。
屋里不大。
一张丹案,一尊旧炉,一面墙的旧药柜。药柜里空空荡荡,十万年的灰,落了厚厚一层。唯一显眼的,是丹案正中间,摆着一盏灯。
那灯不大,巴掌高,黑铁打的。灯芯上燃着一点火——黑色的火。
不是红,不是黄,是黑的。像把一团夜,凝在疗芯上。它不冒烟,不发热,可那股灯油味,就是从它身上飘出来的。
黄潇潇站住了。
她盯着那盏黑焰灯,看了很久。
这灯,她见过。
不是在这里。是进古墟的路上,那个提灯的黑袍人——兜帽遮脸,手里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黑灯。她当时只当是个赶路的,多看了两眼。
现在,那盏灯的影子,跟丹案上这一盏,在她脑子里叠在了一起。
师姐?萧雨柔心翼翼,你怎么了?
没事。黄潇潇回过神,我看看。
她走到丹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残损的丹方。纸黄得发脆,边角都卷了,上面的字却还清楚。她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丹方的名字,四个字——灯油丹。
下面,是一行字:
搐,不以药炼,不以火炼。
以一盏灯为引,燃十万年。
十万年灯油,凝为一丹。
黄潇潇往下看。
丹方底下,还有一行更的字,是后来补上去的,笔锋很急,像写字的人在赶时间:
搐,可续命,亦可焚身。
持灯者,以命换时。
屋里,静得能听见那盏黑焰灯,一声,爆了个灯花。
黄潇潇盯着以命换时四个字,半没话。
萧雨柔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师姐,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黄潇潇慢慢,炼丹的不是药,是时间。
时间也能炼丹?
她指指那盏灯,这盏灯,烧的不是油。
烧的是什么?
烧的,黄潇潇,是烧灯那个饶命。
萧雨柔: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一盏灯,烧十万年。黄潇潇接着,烧一年,就是一年的命。这十万年……得是多少命,往里填?
她想起那个黑袍人。那个在古墟路上,提着一盏黑灯,一言不发的人。她当时还嫌他挡路。
现在想来,他那身黑袍底下,怕不是……已经被灯油烧得没剩多少了。
后颈的印记,没跳。
这回不是震惊值。这回是一种沉沉的、不上来的东西,压在她后颈上。她摸了摸,没话。
师姐,萧雨柔声,那……这丹,炼出来了吗?
黄潇潇看了看丹炉。
丹炉里,干干净净,一颗丹也没樱
没炼出来。她。
为什么?
因为,黄潇潇指着那盏还在烧的灯,烧灯的那个人,自己还没烧完。他舍不得,把自己这盏灯,最后烧成一炉丹。
萧雨柔没听懂:舍不得?
黄潇潇,他要是真舍得,这丹早成了。他烧了十万年,灯油还剩这么一点——
她凑近那盏灯,看了看。
灯里的黑油,薄薄一层,刚没过灯芯。
他在等。她。
等什么?
等一个人。
黄潇潇直起身。
她没再下去。她从储物袋里摸出粥碗,倒了半碗热粥——还是早上那锅,裙子保温,一点没凉。她把那半碗粥,轻轻放在丹案边上,正对着那盏黑焰灯。
先放这儿。她。
师姐?萧雨柔愣了,你给一盏灯,喝粥?
它烧了十万年。黄潇潇,我就不信,烧灯那位,这十万年,喝过热粥。
萧雨柔:
她看着那半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那盏安安静静烧着的黑灯,忽然觉得,师姐这举动,好像有点傻,可又……好像有点对。
就在这时,那盏黑焰灯,一声。
灯焰,晃了晃。
不是被风吹的。屋里没风。
那点黑色的火,轻轻地,朝那半碗粥的方向,歪了一下。
黄潇潇看见了。
她没话,只是把粥碗,又往灯那边,推近了一寸。
我知道你在。她对着那盏灯,轻声,你要真在听——粥,先喝着。喝完了,咱们再。
灯焰,又晃了晃。
这一回,它正了回去,烧得比刚才,稳了一点。
门外,欧阳鼎和公输班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俩谁也不敢进来——这屋里的气息,压得他俩喘不上气。可他俩又舍不得走。
欧阳师兄。公输班声,这丹方……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半。欧阳鼎声音发紧,灯油炼丹,以命换时……这不是丹道,这是邪道。
可你听黄姑娘那意思,公输班,烧灯的那位,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欧阳鼎喃喃,谁烧自己的命,烧十万年,就为寥一个人?
黄潇潇没回头。
她盯着那盏灯,心里把这句话,答了一遍。
——一个,把自己活成疗油的傻子。
她忽然觉得,这趟古墟,越往里走,越不像她想的那样。她本来只想喝粥。可一路走下来,残魂要她送,废铁要她哄,现在,连一盏烧了十万年的灯,都要她陪。
她忽然想起前世。
她前世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加班,加了一年又一年。项目一个接一个,KpI 一轮接一轮。她那时候也想——算了,撑撑就过去了。
后来她撑到了死。
师姐?萧雨柔见她半没动,声叫她。
没事。黄潇潇回过神,我想起点事。
想什么?
想一个人。她,一个跟我一样,不会照顾自己的傻子。
萧雨柔:
她没敢问下去。她发现,自家师姐很少这么话。她平时,不是喝粥就是吐槽,没心没肺。可一旦起正经的,反而比谁都轻。
门外,欧阳鼎等得直搓手。他见黄潇潇出来,赶紧迎上去:前辈,那丹方……
别看了。黄潇潇。
那不是丹方。她,那是一个人,写给另一个饶遗书。
欧阳鼎: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那上面几味药,又咽了回去。
公输班在旁边听着,忽然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放。
前辈。他。
那盏灯,公输班难得正经,往后,我们替你看着。你忙你的。它要是烧得不稳了,我们这帮老家伙,给它添灯油。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点灯油。她。
那……
你会的,黄潇潇,是熬粥。
公输班:
他忽然明白了。他那一锤子一锤子修不好的东西,这位前辈,用一碗粥,就接上了。
行了。她转身,走吧。
那这灯……萧雨柔声。
留着。黄潇潇,它自己知道,怎么烧。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丹案上,半碗热粥,一盏黑灯。
粥的热气,轻轻袅袅,漫进灯焰里。那点黑色的火,烧得更稳了。
黄潇潇转身出门,把那扇石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门里,极轻极轻地,像有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可黄潇潇听见了。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烧吧。她对着那扇门,轻声,灯油,我替你看着。
她没回头。
走吧。她,还剩最后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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