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雨连着下了三，水田里的泥浆粘稠得像一锅熬糊的粥。
大杨村外，老陈的特约维修铺被拖拉机的轰鸣声和农户的焦躁声塞满。抢农时的节骨眼上，机器连轴转，高强度的负荷让几台轻骑兵同时亮了红灯。
老陈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沾满黑机油的毛巾，急得满头大汗。他脚下的泥地里扔了七八个坏掉的齿轮和磨平的胶圈。
“老陈！我的机子水泵不抽水了，田里水漫过秧苗啦！”
“陈师傅，我这传动轴咔咔响，你先给我看，我都等了一个钟头了！”
三四个满身是泥的农户围着老陈，急得直跺脚。在以往，遇上这种集中爆发的故障期，老陈的铺子绝对要瘫痪。他得钻进后面那个堆满废铁的仓库里，在十几个生锈的铁桶里一个个扒拉，找型号差不多的旧件打磨，少也得半才能配齐一台车的件。
老陈习惯性地转身，抬腿就要往后院的废铁堆跑。
“站住。”顾念念清冷的声音从铁皮棚角落传来。
老陈刹住脚，回头。顾念念坐在一张破木椅上，手里拿着秒表。
“去哪找件？”顾念念指了指他身后的墙。
墙上，整整齐齐地钉着一排木制方格柜。那是王强前刚从省城运来的“特约站标准库存罕。方格外面刷了红漆，上面用白漆画着水滴、齿轮和方块的图案。
老陈拍了一下脑门，赶紧退回来。他走到画着“水滴”的木盒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个带蓝卡的崭新密封圈。往旁边拉开画着“齿轮”的抽屉，是二十个涂了黄油防锈的标准传动齿轮。
无需翻找，无需比对口径。
老陈抓起一个齿轮和一个胶圈，走到第一台趴窝的机器前。用扳手卸下外壳，旧件一拔，新件一塞，卡扣一锁。“吧嗒”一声，严丝合缝。
“大明，上去点火！”老陈抹了一把汗。
张大明踩下离合，摇把子一转。拖拉机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传动轴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没有异响，没有漏油。
张大明愣在驾驶座上，看看手腕上那块旧上海牌手表，又看看老陈。
“这就好了？”张大明瞪大眼睛，“这才一袋烟的功夫！老陈，你以前换这玩意，不都得拿锉刀锉半个时吗？”
“原厂标件，公差零点一毫米以内，锉个屁。”老陈底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把脏毛巾往肩上一甩，“下一台！”
就在老陈转身时，旁边的另一台拖拉机也传来了平稳的发动机轰鸣。
所有人转头看去。二狗满手黑泥，正从车底板下钻出来。他手里拿着本沾了泥水的册子，正是王强编的那本《方言维修册》。
二狗把册子往屁股兜里一塞，冲着车主咧嘴笑：“叔，液压阀换好了。你那老管子里面堵了泥。我按册子上写的，用铁丝捅通了，加上新阀门，现在活塞顺溜得很。”
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不敢相信地按了一下液压拉杆。后边的旋耕机刀片“唰”地一下抬起，又稳稳落下。
“真神了。你个毛孩子也会修车了？”老汉啧啧称奇。
二狗拍了拍屁股兜里的册子，一脸得意：“这上面不认字也能看懂。画了个方块，写着‘红标对红标，螺丝拧三扣，死劲别拉脱’。照着做，闭着眼睛都能换。”
铁皮棚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四个来修车的农户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焦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踏实。
过去机器坏了，那是看吃饭、看老陈脸色。修车就跟抽盲盒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换上去的件能顶几。现在，件在墙上挂着，连个学徒拿个本子就能直接换。
“老陈，你这铺子，现在真他娘的正规了！”张大明跳下车，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今这活干得利索，钱掏得痛快！”
不到半个下午，积压的四台机器全部清空，轰鸣着开回了水田。
老陈站在维修台前，看着墙上那些还没用完的库存盒，手控制不住地直哆嗦。他修了半辈子车，从来没体验过这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没有废料，没有无休止的打磨，效率高得吓人。
顾念念按下秒表，走到维修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四台底盘件更换，总耗时：六十五分钟。
赵启明在旁边看着那行字，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厂长，这速度，陈建华拿外国件来也拼不过咱们。他们光走海关报批就得一个月，咱们的件就在农户家门口的墙上挂着。”
“这只是开始。”顾念念把粉笔扔回粉笔盒，转身看向外面渐的雨丝，“效率打出来了，该让大伙看看钱了。叫云把账本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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