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号在幽深的海面上缓缓前行,帆面鼓起一角,吃水线已回升至接近正常位置。船身不再旋转,甲板上的积水被风吹干了一部分,只在低洼处留下几滩浑浊的水痕。慕娥站在舵位前,双手搭在舵轮横杆上,掌心还能感受到木料传来的微凉与轻微震动。她指节仍有些发僵,是刚才死死卡住舵轮留下的余劲,但她没去揉,只是低头看了眼仪表盘。
那根细长的指针原本应平稳指向正北,此刻却微微颤动,幅度不大,但频率不规律。它忽左忽右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干扰了。慕娥皱眉,凑近了些,指尖轻轻碰了碰表盘玻璃。声音很轻,咔的一声,指针抖得更明显了。
老船长从桅杆下走来,脚步慢而稳,右臂垂着,动作略显滞涩。他看了一眼慕娥的背影,又望向前方仍未散尽的雾气,手里攥着卷起来的海图。他走到罗盘旁,伸手拨了一下罩盖,确认内部无异物遮挡,可罗盘边缘的刻度依旧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灰蒙蒙反光。
“不对。”他低声,嗓音沙哑,“这流场不该这么乱。”
慕娥没回头,只点零头。“刚才修完船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两人沉默片刻。风从侧后方吹来,带着湿咸味,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滞涩感,仿佛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拉扯。老船长把海图摊开在甲板边缘的工具箱上,用一块铁锤压住一角。图纸上前方海域是一片空白,既无标注航线,也无水深记录,只有一个红色叉号,旁边写着两个字:禁航。
“三十年前,三艘商船进过这片区域,”老船长手指划过那片空白,“进去时信号全断,再没人出来。后来有人打捞到半块残板,上面刻着‘吸’字,别的什么都没了。”
慕娥听着,目光仍停在仪表盘上。那根指针又跳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几乎偏转了十五度。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连接罗盘的校准旋钮,可刚松手,指针就再次晃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不是仪器坏了。”她。
“也不是磁场自然变化。”老船长接话。
他们同时看向船头方向。雾气比之前稀薄了些,但仍遮不住远处那一片更深的暗色水域。那里海水的颜色似乎更沉,波纹也不太一样,不是风推出来的弧线,倒像是从底下浮上来的某种扰动。
慕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备用电池,蹲下身打开仪表盘底部的检修盖。线路没有烧焦痕迹,接口也都牢固。她换上新电池,合上盖子,重新读数。指针依旧不稳。
“有信号。”她,站起身,“不是我们发出去的,是冲着我们来的。”
老船长眯起眼。“你能确定?”
“它跟着船走。”慕娥把手按在舵轮上,慢慢向左偏转五度。仪表盘上的指针随之轻微摆动,延迟不到两秒。她又往右调回,指针也跟着回调,节奏一致。“它锁定了梦魇号。”
老船长盯着那根不停颤抖的金属针,许久没话。他弯腰捡起一根断裂的缆绳头,缠在手指上绕了几圈,然后松开。“如果是陷阱,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可它回应了我们。”慕娥。
老船长抬眼看她。
“修船的时候,船底亮起了符文。”她语气平直,没有强调,也没有修饰,“那不是偶然。它知道我们在修它,所以才配合。现在这个信号……出现的时间太巧。就在我们恢复航行之后。”
老船长低头看着海图上的红叉,手指在那点上点了两下。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靠证据讲清楚。多年跑海的人心里都有种预感,像潮水涨落前皮肤上的麻痒。他抬头看了看,云层低垂,看不出日影方位。风向也没变,仍是东南偏南。
但他也知道,有些方向一旦选了,就不能再回头。
“你要去?”他问。
“我想弄明白它为什么叫我们。”
老船长没反驳。他把海图卷好,塞进防水筒里,扣紧盖子。然后走到右舷边,解开一段主帆索,检查滑轮是否卡滞。绳索顺畅,金属件无锈死迹象。他又试了试应急舵柄的活动范围,确认能用。
“那就走。”他,“但别靠得太近。万一真是吸饶东西,咱们得留够退路。”
慕娥点头,双手重新握住舵轮。她将航向微调,使船头对准信号最强的方向。梦魇号吃风后微微一震,船首切开水面,划出一道渐宽的航迹。雾气在前方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一段颜色更深的海水。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定了些,不再是胡乱跳动,而是保持着一个持续的偏角,指向船头前方约三十度的位置。信号强度在缓慢上升,每过几分钟,指针就会往前挪动一丝。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帆布拍打桅改声音,和水流沿船舷滑过的轻响。老船长站在前桅下方,一手搭着缆绳卷盘,目光紧盯前方雾海。他的右臂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去管。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慕娥盯着那根指针,手指收紧。船在动,信号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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