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刚穿过水母让出的通道,海面骤然下沉。慕娥的手还稳在舵轮上,指腹能感觉到横改纹路与冷意,下一瞬,整艘船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撞开。她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扑去,腰背本能地绷紧,借着前冲的力道把身体拽住,手没松,反而五指收拢,死死卡进舵柄凹槽。
船身倾斜了三寸,随即弹回,又向另一侧压下去。甲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有东西在木料深处断裂。老船长原本站在她身后半步,这一晃直接撞上了右舷栏杆,肩膀磕在缆桩上,他没管疼,翻身就往船底方向走,脚步踩得极重,每一步都压着节奏,防止滑倒。
“裂口在哪?”慕娥咬牙问,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回头。
老船长已经俯身贴到甲板边缘,耳朵靠近一处接缝。水流声从下面透上来,不是均匀的涌动,是断续的“噗嗤”声,每一次都带着气泡破裂的轻响。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指尖沾了水,抬起来看,水珠顺着掌纹往下淌。
“右后三分位,离龙骨不远。”他应了一声,人已经挪过去,单膝跪下,抽出随身短刀撬开一块活动板。底下黑乎乎的,水正从一道斜裂口往上漫,宽度够塞进两根手指,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硬物豁开的。
慕娥腾出一只手,将舵轮固定在当前位置,身体半转,目光扫过海面。刚才还安静的水域变了样,水面不再平滑,而是起了细密的波纹,一圈套一圈,往中心塌陷。一个漩涡在船尾左侧成型,直径不到十步,旋转不快,但吸力明显,船尾已经开始被拖着偏转。
她立刻加力,左手下压,试图把航向拉回来。可还没稳住,又是一震,比刚才更狠,这次是从船腹下方顶上来的,整条梦魇号像被人从海底掀了一下,甲板跳起半尺高,两人同时矮身,才没被甩出去。
水声大了。刚才只是渗漏,现在是灌。老船长把撬下的木板扔到一边,探手进去摸裂缝长度,一直延伸到他手臂够不到的地方。他皱眉,缩回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至少两丈长,钉接处全崩了。堵不住。”
话音未落,船身开始缓慢打转。舵轮在慕娥手里变得不受控,像是有另一股力在拽它。她双脚蹬地,用体重压住转向轴,额头抵在轮框上,肩胛骨撑开,全身力气都挂在手上。船速已经降下来,帆面松了,风推不动,只有水流在拉。
老船长爬起来,冲到主桅下,解下备用浮木和绳索。他没话,把木头一段段捆成三角架,又绕上双股缆绳,打结时指节发白。做完,他拖着这堆东西往右舷爬,动作低而稳,膝盖压着甲板防滑条一步步挪。
船底的裂口又扩了一分。水不再是往上冒,是喷。一股股浊流从缝隙里冲出来,带着碎木屑和铁锈渣。甲板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背,每走一步都有哗啦声。慕娥的靴子湿透了,鞋帮里全是水,但她没动,手也没松。
老船长把三角架卡进裂口上方,用绳索穿过甲板环扣,一头绑在龙骨锚点上,另一头自己拉着。他试了试张力,发现只要水流一强,架子就会往里陷。他咬牙,把绳子绕到腰间,整个人往后仰,用身体当绞盘拉紧。
船还在转。漩涡多了,不止一个。左前方、右后方、正下方,三处同时出现下陷区,彼此牵引,形成不规则的流场。梦魇号像一片叶子被扔进搅动的盆里,开始原地慢旋。舵轮彻底失灵,慕娥双手抱住横杆,靠臂力强行维持平衡,防止船体侧倾超过安全角。
老船长趴到了船舷边,一手抓牢缆桩,另一只手继续拉绳。他看见水下的暗影——不是礁石,是一排竖立的黑色石脊,从海床升起,错落分布,顶端布满尖锐棱角。梦魇号的船底正是擦着其中一根划过去的,木壳撕开,龙骨幸未断裂,但结构已损。
他抬头看。没有云,也没有光。头顶仍是浓雾般的灰白,看不出昼夜。罗盘在驾驶台底下盖着黑布,他没时间去查。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不让船沉。
慕娥的胳膊开始发抖。长时间对抗水流带来的扭转力,肌肉已经接近极限。她换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咸腥味,嘴里也进了水,舌根发麻。她知道不能松,一松船就会彻底失控,可能翻,可能裂成两截。
老船长把最后一圈绳索勒进腰带,整个人趴平,胸口贴着甲板,双腿蹬地,一点一点往后拖。三角架嵌进裂缝稍深了些,水流减缓了一瞬,但随即从旁边挤出新的喷口。他闭眼,再睁,手摸向腰后工具袋,掏出一块厚油毡和一把铁钉。
他没时间钉牢。只能塞。他把油毡揉成团,顺着裂缝往里塞,一边塞一边被水冲出来。他改用脚抵住甲板,单手操作,终于把一半塞了进去。绳索绷得吱嘎响,三角架晃动,但他没放手。
船身仍在下沉。吃水线比刚才低了近尺,甲板前端已经浸在水里。漩涡越转越急,尾流拉出的痕迹歪成螺旋。梦魇号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拖向更深的海域。
慕娥双膝跪在湿滑的甲板上,双手仍紧握舵轮。她的衣服全湿了,头发贴在脸上,一缕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没眨眼,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暗的海水。
老船长趴在右舷,手抓缆桩,另一只手还按着那块快要被冲走的油毡。他的袖口裂了,手臂蹭破,血混在海水里看不见。
船还在转。水还在灌。漩涡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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