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门上的锁扣是新的。陈默蹲在门前,手电筒的光柱压在锁孔边缘,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从锁孔外侧一直延伸到锁扣边缘,像是有人用钥匙开锁时手抖了一下,钥匙尖刮过金属表面留下的。划痕边缘有少量铁屑,颜色发亮,没来得及生锈。换锁不超过两。
他直起身,没有碰门,绕到冷库侧面。通风口的铁丝网还在,但一角被剪开,断口卷曲,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他侧身钻入,肩膀擦过铁丝网边缘,外套挂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他落进冷库内部,脚底踩到一层薄灰,灰尘在光柱里浮起来。
地面有拖痕。从冷库最深处延伸出来,一直通到门口,拖痕不宽,但很深,边缘有一层灰,像是有人拖着一件重物走过,重物的边缘刮过水泥地。陈默顺着拖痕往里走,冷库里的寒气贴着皮肤,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气。他走到最里面,压缩机的位置不对——底座边缘有一圈新磨出的痕迹,像是最近被挪动过。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底座,发现一块木板盖在地上,颜色和周围水泥地接近,边缘有一道细缝。
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地洞,洞口约半米宽,边缘的泥土是湿的,有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码头的搬运工穿的那种胶底鞋。地洞向下延伸,方向朝码头。陈默没有立刻下去,他退回通风口,蹲在铁丝网旁边,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在铁丝网边缘的灰土里发现一枚纽扣。铜扣,圆形,边缘有一圈压纹,背面有一个凹槽——警署制服上的那种。
他把纽扣收进口袋,钻出通风口,落地时脚踩到一块碎砖,发出“咔”的一声。他没有停留,沿着路走回码头南区,穿过装卸队的仓库,绕过一堆堆码放的麻袋,在轮渡站售票窗口旁边的长椅上找到林岚。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折到中缝,但她没在看。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把铜扣放在报纸上。林岚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冷库里的地道,”陈默,“是秦副署长用来转移失踪者的通道。”
林岚把报纸合上,铜扣滑到长椅表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拿起铜扣,翻到背面,指腹在凹槽上蹭了一下:“警署制服的铜扣,背面有编号,可以查到具体是谁的。”
“不用查。”陈默,“我见过这种扣子,秦副署长那件外套上缝的就是这种。”
林岚没接话,她把铜扣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层灰,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
“你确定那条地道通向码头?”她问。
“方向是码头。”陈默,“我没下去,洞口有新鲜的脚印,有人最近走过。”
林岚站起来,把铜扣装进口袋,又坐回去。她手里的报纸被风吹起一角,她伸手压住,动作很快,像是怕什么东西被吹走。
“我收到一段录音,”她,“是秦副署长办公室的座机通话录音,里面提到冷库,提到‘转移’。”她顿了顿,“但录音缺了一段,中间有十几秒的空白,像是被人剪掉了。”
陈默侧过头看她:“你从哪里拿到的?”
“警署内部系统,有人匿名上传的。”林岚,“上传时间是你被通缉那晚上。”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长椅下面的水泥地,地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截烟头,烟纸已经发黄,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的胶带边缘有点起毛。
“录音里还提到什么?”他问。
“提到一个人名。”林岚,“钱勇。”
陈默的手停在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轮渡站外面的水面,水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船头的灯在雾里亮着,光晕模糊成一团。
“钱勇是秦副署长的司机,”他,“赵四失踪那晚,他的自行车停在冷库方向。”
“我知道。”林岚,“但录音里的不是这个。”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录音里,钱勇是负责开冷库门的人。”
陈默站起来,长椅发出一声吱呀。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售票窗口的墙根。他回头看着林岚:“那段空白,你能补上吗?”
林岚没有回答。她把铜扣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要什么,又咽回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很长,货轮靠岸了。陈默站在路灯下,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味和湿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底沾着冷库门口的灰,灰是白色的,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冷库里的地道,”他,“入口在压缩机下面,木板盖着,洞口有新鲜脚印。如果你要查,最好今晚就去。”
林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报纸塞进包里:“你今晚在哪?”
“码头北区,装卸队仓库后面。”陈默,“有一间废弃的值班室,门锁是坏的,但里面能挡风。”
林岚没接话,她转身往警署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段录音,我会想办法补全。”她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渐渐远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的胶带写着数字“7”,胶带边缘已经磨毛了。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往码头北区走,经过食堂后门时,他停了一下。苏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她没有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口袋里,像是已经知道他去过哪里了。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搪瓷杯放在灶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咽了回去。他走到装卸队仓库后面,推开值班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屋里没有灯,只有一扇窗,窗外的路灯把光漏进来,照在墙角的铁架床上。他坐在床沿,把铜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铜扣在暗光里泛着一点黄,背面那个凹槽里有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把铜扣收好,躺下来,看着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边,像一条干涸的河。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又长又低,在夜色里慢慢散开。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风里夹着一股铁锈气,和冷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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