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午,太初道君又来了,这次他没蹲树,也没蹲墙头,他走的是正门。
青音给他倒了茶,茶里放了两颗甜仙丹,太初道君端着茶碗,坐在石桌旁边,白胡子在风里飘着,整个人比前几次舒展了许多。
云果果正坐在他对面,光着脚丫踩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一口,一句。
“太初道君,泥今来干神马?又系来赔罪?窝了叭怪泥。泥怎麻,跟投胎官一样轴?”
“一个两个都轴,轴滴银一点叭好,轴滴银,像生了锈滴门轴,推起来嘎吱嘎吱响。
窝叭喜欢嘎吱嘎吱滴银,窝喜欢顺顺当当滴银,顺顺当当滴银来窝家,窝欢迎。轴滴银,来窝家,窝就关大门。泥想要进来,就要翻墙,要系摔伤了,窝叭赔。”
太初道君端着茶碗,笑了一下,他今笑得比前几次都轻松,没有挤出来的痕迹,他抿了一口茶,放下碗,正了正神色。
“祖宗,老臣今来,是代表庭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祖宗,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仙界?”
云果果的手停在半空,桂花糕上咬了一口的缺口,露出里面绵密的糕体,她把桂花糕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回仙界?”
“是,灵宸帝君让老臣来问您,帝君,您在人间已经待那么久了,当初送您下来,是想让您来人间玩玩。”
“现在,您记忆也恢复了,法力也恢复了十层,快到圆满神格了,投胎官也罚了,众仙也赔罪了。”
“帝君,您要是想回去,庭随时迎接您,灵霄宝殿给您留着,丹炉也换了新的,蟠桃园也重新栽了树,哮的也在慢慢长了,风火轮也修好了,月宫的兔子生了兔子。
老君,您回去后,他以后给您做甜的金丹,寒月,您回去后,她教您养兔子,青玄,您回去后,他把风火轮给您玩,所有人,都在等着您。”
云果果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青砖。
青砖缝里,有一撮泥,泥里长着一根细细的草,草很矮,但绿得亮眼。她伸手摸了摸草尖,草晃了晃,又站稳了。
“太初道君。”
“老臣在。”
“窝问泥一个问题,泥老实回答。”
“您问。”
“泥们想让窝肥去,系因为想窝,还系,因为怕窝在银间待久,把银间也掀翻了?”
太初道君噎住了,他的胡子颤抖了一下,他放下茶碗,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祖宗,老臣实话,两者都有,众仙想您,但众仙也怕您。您在仙界的时候,大家虽然有些头疼,但庭热闹。“
”可您来了人间之后,庭安静得不像话,帝君坐在灵霄宝殿上,有时候,会朝您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发呆。“
“老君每次开炉炼丹,都会往丹炉上多看一眼,寒月在中秋节赏月的时候,会多摆一副碗筷,青玄的风火轮修好了,他踩上去试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要是祖宗在,肯定又要踩坏’。”
“投胎官每扫南门,扫到您以前跑过的那一阶,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大家都想您,大家也都怕您,想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但,这两者并不矛盾,老臣以前过,疼您和骗您,可以是同一个神仙。想您和怕您,也可以是同一个神仙。”
云果果听他完,她把那根草从砖缝里拔了出来,带出来一团泥。她把泥搓了搓,搓成一个的圆球,放在掌心里。然后,她把草又重新插回了砖缝,把泥球按回去。
“窝暂时叭肥仙界。”
太初道君并没有觉得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
“窝在银间,还有事米有做完,幽冥老祖,他还在封印里,他醒了,每在撞击封印,边上还蹭桌一点黑灰,他还蹭了窝滴桂发糕,摸了窝滴水镜。”
“他在镜面上,写‘泥等桌’,窝康见了,窝叭系怕他,窝系叭能走,他系窝前世封印滴。”
“窝前世用完所有金光,才把他封印进去,窝现在要系走了,他就有空几钻粗来。”
“他要系钻粗来了,银间就会乱,银间要系乱了,窝滴凉亲、窝滴父王、窝滴鱼果、爷爷、还有好多好银,银间滴所有银,全部都要遭殃。”
“窝叭能让他们遭殃,窝系谁?窝系唯一滴真神云果果,窝也系辰王府滴四姐。”
“窝系那团造了六界滴金光,那团金光,把窝寄几分粗去了,分给了所有银。分粗去滴金光,窝得要收肥来,才能封住幽灵老祖。”
“但系,收肥来之前,窝得保证那些银还在,他们还在,金光就还在。金光还在,窝才能收肥来,介样才能重新封印幽灵老祖。”
太初道君听她完,点零头。他的白胡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他往后退了一步,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深深鞠了一躬。
“老臣明白了,老臣这就回去告诉帝君,庭会等着您,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庭不会催你,催了,您不高兴。您不高兴,庭就遭殃。所以,我们不催您。”
“对,叭要催窝,催窝滴银,都系笨银,催窝滴银,应该去南门,陪投胎官一起扫地,扫扫更聪明。”
太初道君笑了,他直起身来,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里的甜金丹早就化了,碗底只剩一点桂花蜜的痕迹。他把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朝云果果挥了挥拂尘。
“祖宗,老臣走了,下次再来时我会带甜的仙丹,走正门,不蹲树,不蹲墙头,不藏云里。”
“等青音姑娘来开门,进来先洗手,喝完茶,把碗放回桌上,不在院子里,乱扔仙丹,您看这样,行吗?”
“行,但系,泥要记住——茶碗放桌上,叭要放凳几上,凳子给银坐滴,放凳几上叭心时会摔,摔碎了,青音姐姐又要打扫,介样她就叭能练功,叭能陪窝玩,泥要赔。”
“好,老臣赔。”
“泥拿什么赔?”
“老臣亲自打扫。”
“泥打扫?泥滴拂尘一扫,半个院子都米有了咧,窝叭要泥打扫,窝要泥,别摔碎杯几。”
“好,老臣不摔杯子。”
“嗯,泥走叭,窝要练剑了,今练五百下,明练六百下,每多加一百,加到窝能一剑,劈开幽冥老祖滴封印,劈开了,窝就进去跟他打,介样他就老实了。”
“介样,他就叭敢蹭窝桂发糕了,叭蹭桂发糕,窝就叭用扔桂发糕咧,桂发糕扔得窝心疼。”
“桂发糕,系老刘伯伯辛苦蒸滴,蒸一笼要半个时辰,扔了就浪费了,所以,幽冥老祖他蹭窝桂发糕,等于偷窝们家滴东西,偷窝滴东西,窝饶叭了他。”
云果果着,拿起了木剑,在后院开始练了起来。太初道君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挥剑的姿势,比上次更稳了。
金光从她掌心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上爬,在剑尖上凝成一点极亮的金芒。那金芒在晨光里,画出一道道弧线,像在空气里写看不见的字。
太初道君看不懂那些字,他能感觉到,那些字是有力量的,每一个字,落在空气里,都会荡开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波纹。
波纹朝四面八方散开,穿过院墙,穿过街道,穿过城门,穿过山川,穿过云层,最后落在幽冥界封印石上,封印石上的裂缝,在波纹经过的时候,轻轻地又合拢了一点。
太初道君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门槛外面的石阶。
石阶上,有一只蚂蚁,蚂蚁正扛着一粒比它身体大两倍的米,朝着窝的方向爬去,它爬得很慢,爬过一道石缝,爬过一片落叶,爬过太初道君投下的影子里。
太初道君蹲下来,把拂尘放在地上,用手指头轻轻拨开,挡在蚂蚁前面的一颗石子,蚂蚁停了停,触角动了动,然后继续扛着米,朝窝的方向爬去。
太初道君站了起来,重新拿起拂尘,没有再回头,他走出辰王府的大门,走进街上的阳光里,走进人来人往的烟火气里,他在人群里晃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街角郑
云果果练完剑,把木剑插进腰带,跑回屋里找水喝,她经过石桌的时候,发现桂花糕盘子里。少了一块,只剩下了两块。
云果果明明记得刚才还有三块桂花糕的,她蹲下来看了看桌底,桌底下,除了那面扣着的水镜,什么都没樱
她拿起水镜,翻过来,镜面上一切如常,她仔细观察着,发现封印石上多了一行很很的字,字是歪歪扭扭的,跟她自己写的那三个字——“继续扫”——一模一样的笔迹。
但,这些字不是她写的,这行字,是在幽冥界的封印石上。
云果果把水镜凑近一看,那行字写的是:
“窝不催泥,泥慢慢来,窝在里面等泥长大,等泥变强,等泥把金光收回去。但是,泥收回金光滴时候,要心。”
“因为金光收太快,有些银会舍不得,就会拉泥滴后腿。”
“泥要记住——泥系那团金光。但是,泥也系云果果,金光可以收,云果果不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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