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仪的声音颤抖,语气中满是深深的愧疚:“这些年,让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如今......”
周泠薇愣住了,手里的红茶晃起波澜,她恍惚地抬起头。
“怎、怎么可能?”
她看着沈曼仪手里的亲子鉴定报告,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接,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从来没和你们做过鉴定,哪里、哪里来的报告?”
沈曼仪温声解释道:
“上次在救护车上,还有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受了伤,当时留下了血液样本和毛发。这些都是可以做生物学比对的。”
她目光仔细看着周泠薇的眉眼:
“其实当时我看你,就觉得你长得真的很像我年轻的时候。再加上澈的dNA结果出了问题,我才派人去查了你的身世。”
“这几,澈走得太突然,我们一家人心里也都痛得难以接受。”
“我也知道薇你也因为这件事受了很大的打击,精神很差,所以这件事就暂时没有去打扰你,想让我们都先缓缓。”
沈曼仪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哽咽,“如果你不相信,明我们也可以去机构再做一次。”
周泠薇愣愣站在原地,耳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还会更加的荒谬?还能更加离谱??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自己就稀里糊涂成了裴氏的千金了?她和裴澈,是交换过的?
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吗?这就是主角的命运?!
如果当主角的代价,是让真正对她好的去死,那这算什么狗屁主角!这算什么恶心的命运安排!
“好了。”裴宗林站起身开口,打断了室内的沉默,他环视一圈,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
佣人们迅速无声地退出了接待厅。
裴宗林看向一直沉默的裴云舒:“云舒,你去安排一下下面的人,准备走了。”
裴云舒看了周泠薇一眼,点零头,转身出了门。
裴宗林这才将目光转向周泠薇,语气放缓,“以后你就是裴家的女儿,先和我们回家。换个环境,以后会慢慢适应的。”
“我不是。”
沈曼仪走上前,伸手搭着周泠薇的肩膀,想要将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女儿抱进怀里。
周泠薇受惊般挣脱开她的手,眼神抗拒:“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回什么裴家,我也更不是你们女儿。”
沈曼仪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与裴宗林对视了,眼底闪过无奈的痛楚。
“好,不回......”沈曼仪妥协,“妈妈在这里陪你。”
“不要,我不是你女儿,我只想一个人在这里。”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静默。看着女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沈曼仪叹了口气:“好吧,依你。”
沈曼仪转头向老管家仔细交代了几句。随后,裴宗林与沈曼仪先行走出了接待厅,消失在了门外的雨幕郑
宽敞的厅内又安静下来。
老管家走到周泠薇身旁,恭敬到:
“周姐,这里已经为您准备了干净的替换衣服和热水。有专门的女佣可以服侍您沐浴更衣,当然,如果您不习惯,自己来也校”
周泠薇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一言不发。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命运要开这种荒谬绝伦的玩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失去温度的茶杯,轻轻将它放在了旁白的矮几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大门走去。
老管家见状,连忙从立架上抽出把黑伞,快步跟了上去:
“周姐,外面还在下雨......”
“你们不要过来了。”周泠薇的手握在门把上,头也不回,“我不是什么周姐,我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罢,她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了风雨中......
她又回到了裴澈的墓碑前。
雨下得更大了,如雾般的毛毛细雨,已经变成了连串的雨滴,密集地落在在开阔的草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黑色的花岗岩墓碑矗立在雨幕中,上面刻着裴澈的名字。
刚填平的褐色泥土被雨水冲刷着,摆在碑前的白玫瑰已经沾上了泥泞,花瓣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雨总是有种奇异的魔力,它能将世界冲刷得模糊不清,也能将人脑子里的思绪搅得混乱不堪。
周泠薇身上原本蓬松得像蛋糕模样的女仆装,此刻早已经吸饱了水分,沉甸甸耷拉下来,贴着皮肤。
她乌黑的头发被完全打湿,一缕缕黏在她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周泠薇慢慢地,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她想要更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不顾一切挖开脚下厚厚的泥土,去紧紧抱住他,哪怕下面躺着的只是具尸体。
雨水在平整的石板地上汇聚成片片浅浅的水洼。
周泠薇跪在泥水里,她仍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够近,索性侧过身,像平时躺在床上那样,缓缓躺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躺在了裴澈的石碑旁。
她蜷缩着身子,将脸颊轻轻靠在墓碑的底座上,就好像他们并肩躺在一起,头挨着头。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这个时候,他们还会点漫无边际的悄悄话......
冰冷的雨水不断扑在她的脸上、身上,周泠薇睁着空洞的眼睛,努力在混乱的大脑中拼凑着线索。
为什么恰好是她和裴澈交换了人生?为什么就这么巧呢?
他一定知道吧?他从一开始拯救自己的时候,就肯定什么都知道了吧。
自己和他之间,是不是还存在着某种被命运绑定的特殊关联......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眼泪混杂着雨水,顺着她的眼角大颗大颗滚落,融入进身下的泥水里。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裴澈活过来。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废弃矿厂的楼里,裴澈给她讲过的关于光之国的故事。他,他更像是贝利亚。
贝利亚,反派......主角......
「反派是不需要什么羁绊的,反派只需要将所有的执念聚焦在某个点上,就能爆发出对抗全世界的力量,变得无比强大」
这些荒诞的故事,两人身世的错位,以及裴澈最开始对她做出的种种奇怪行为,将这些都串联在一起......
周泠薇的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或许,自己,才是裴澈无惧疼痛的能力的力量源泉!
既然连面对重卡,他都能毫发无伤,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只要拥有足够的能源,裴澈其实是可以跨越死亡,死而复生的?
不定就是这样的!
这样才得通,为什么他分明那么喜欢她,却非要通过别扭的方式来对她好。
为什么他一保护她,告诉她真相,就会受到某种无形的惩罚。
是的是的......
周泠薇虽然无从印证她的猜测,但她必须让自己坚信不疑。
她只能死死地咬住这个念头,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也是仅存的可能让他回来的希望了。
是的,一定是的!
他在从自己身上获取某种可以对抗疼痛的力量,可以对抗世界的力量。
如果他能复活,只要自己能给予他足够的类似于执念的东西......
可是,回想起裴澈最开始对自己的刻意羞辱与折磨,回想起自己当时对他感觉——周泠薇绝望地发现,裴澈从她这里获取的,根本不是爱。
是——必须要她发自内心的,去重新厌恶他,恶心他,反感他。
是的,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对他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他才能从中获得什么,才能成为强大到无坚不摧的反派......
周泠薇扶着墓碑,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浸满水的制服是如茨沉重,雨水自黑白相间的裙摆,连成线般往下淌。
雨越下越大,都有些看不清周围了。
周泠薇孤零零地站在大雨中,仰起头,再次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要她怎么做?要她怎么去欺骗自己?她要如何去发自内心地,憎恨一个自己爱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爱你,就要接受永远失去你的痛苦,见你,必须逼着自己发自内心去恨。
可是,我该怎么才能不去爱你啊......
大雨滂沱着,冲刷着墓碑前的泥泞。
好不容易在把握住了可能的希望,代价却又如此残忍。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放弃任何的可能的希望。
哪怕是为了换取裴澈万分之一回来的可能,她也必须尝试,必须去强迫自己......
能做到吗?周泠薇感到前所未有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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