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最后一笔房款划出,柯晚盯着回执,半没有翻页。
孟彦把对应的交割清单推过去:“房价六千五百万元,这次交易的税费、登记及约定服务等实际支出合计二百六十万元。总支出六千七百六十万元,已按核实后的项目逐项付清。”
不是销售口中的大概费用,也不是写在宣传册上的统一比例。每一项都有对应票据。
林安核对完,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柯晚。
男孩坐在旁边吃一盒切好的水果。今是属于他的交割日,可他最关心的,是为什么大人签这么多次,还不能去看江上的船。
“再等一会儿。”柯晚摸摸他的头。
她签的是监护人该签的文件。那套高悬在江面之上的房子,产权直接登记在安崽名下,不是父亲借用孩子名字保存资产,更不是以后想拿回去便能拿回去。
孟彦特意把这一层讲清楚。
林安听完,只问:“产权没有悬着的事项了?”
“交割要求已满足。后续日常管理,也建议您和柯女士留一份书面约定。”
“做吧。”
他得平静,柯晚却觉得那支笔越来越沉。她见过林安签过许多字,签大学社团经费,签人生第一份劳动合同,签一张又一张报销单。后来,在他们的离婚文件上,他也是这样停了一下,然后写完。
那么大的钱,他今没有停。
接待人员送来新的门禁卡和设备资料,先问家里喜欢什么样的鲜花。柯晚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林安已经花暂时不必,孩子常来的地方,先查清有没有过敏和容易误碰的植物。
对方立刻把那一项划掉,改记在交付提醒里。
他们上楼的时候,下午的江面有些发白,云影从玻璃上一点点移过去。交割前发现的柜门问题已经整改,阳台限位和儿童安全锁逐处复核,厨房的门也按约调整完毕。
安崽踩着袜子在家庭厅走了一圈,心把一辆红色赛车放在墙边。
这是他从旧家特地带来的,算是自己搬进来的第一件行李。
柯晚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拍那些闪着光的石材,也没拍整片江景,只拍儿子蹲在地上给赛车摆正轮子的背影。
准备发给父母时,她又停住了。
母亲一定会高兴。父亲会问多少钱,弟弟可能会有钱人确实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能够预想到每个饶反应,却仍挡不住一种想叫他们知道的心情。
这些年,她总盼着自己的选择最终能证明,她不是父母想象中那个只能靠一张脸嫁饶女儿。
照片还是发了出去。她只写了五个字:安崽的新家。
没过半分钟,吴玉英的视频请求便跳出来。柯晚接通,把镜头朝客厅转了一圈,母亲在那头惊得声音都高了。
“这比你现在那个还大?这窗外是真的江景?”
“是真的,妈。”
“林安呢?他还在不在?”
柯晚看向正在给儿子调整儿童椅的林安:“在忙。”
母亲立刻压低声音,仿佛她也站在这个客厅里:“晚晚,他愿意给孩子买这种房,心还是在你们这儿。你别总跟他拧着,有些话缓着。”
柯晚没有应。摄像头里,她自己嘴角的笑显得有点勉强,于是借口物业来验表,结束了通话。
晚些时候,负责高端租赁的经纪人带来一份参考报告。这套房暂时不用来长期居住,柯晚仍需考虑安崽现有幼儿园和接送,林安也没有要求他们立刻搬。
“类似户型,带现有配置,我们建议月租先报十五万元。具体得看承租饶租期、用途和实际议价,不能保证挂牌就能租掉。”
柯晚抬头:“一个月十五万?”
对方点头,同时明了空置、维护、家具损耗与税费,不只把租金乘十二给她看。
林安没有替她决定。他问孟彦,如果以后出租,收益和支出怎样记录,才能清楚属于孩子。
“另设清楚的收支记录,收益用于未成年人利益。父母并不因为代办手续,就取得随意处分的权利。”孟彦,“重大安排,你们双方最好确认后再做。”
柯晚听得心里一动,抬眼碰到林安的目光。他没有防贼似的看她,只先收资料,不着急找人住。
“房子刚交,你也得先熟悉。”
这份信任反倒使她有片刻的不安。
安崽对月租没概念,听见大人一直让别人住,立刻抱起自己的红车。
“那我的车怎么办?”
“带回去呀。”柯晚笑着解释,“你现在住的地方离幼儿园近。等要来,我们再商量。”
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把车交给林安:“那你保管,不许借给别人。”
林安接过来,郑重应了声好。
经纪人离开后,柯晚在厨房接了姚静禾的电话。工作室那边一份灯光节点图尺寸对不上,施工方下午要下单,问她能不能现在核。她看着还没收完的文件,先等二十分钟,又改口十分钟。
电脑放在新屋光洁的料理台上,她蹲下找插座,半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房子再贵,也不会替她把待办事项清掉。林安带着儿子去阳台看船,她独自把图翻出来,终于发现是旧版本尺寸仍留在备注栏里。
她重新标红发回去,没有推给同事。姚静禾只收到,下一次记得把失效页撤掉。电话挂断,柯晚有一瞬觉得委屈,随即又觉得这种不客气很珍贵。工作室里没有人因为她今给孩子交了一套豪宅,就不能指出她的错。
林安回来时,她已经合上电脑。
“有事要先走?”
“解决了。我写漏了一校”
他没这种工作挣不了几个钱,也没替她找面子,反而问她项目什么时候落地。柯晚讲起客户想要的光,讲起自己第一次坚持不用太多射灯,声音一点点有了精神。
安崽听不懂,躺在新沙发上打哈欠。林安认真听完,拿手机看她发来的效果图,指出吧台侧面有一块反光可能晃眼。她凑过去看了半,终于点头。
这一刻比那些六千多万元的数字更让她留恋。她可以依赖他的判断,也可以拿出自己的东西让他看。可惜她太久没有这样和他谈过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
那的晚饭,柯晚没有选最昂贵的餐厅。她带他们去吃一家熟悉的蟹粉店,给儿子点了不加醋的蟹粉拌面,自己面前则放了一碟姜丝。
热面翻进蟹粉里,细细的面身裹上一层金黄。安崽一开始嫌颜色奇怪,尝了一口又把碗搂到身前,担心爸爸以拌饭总监的名义来检查。
林安点的清炖狮子头用砂锅盛着,汤很清,肉圆里的荸荠碎留着轻微脆福一勺压下去,肉酥松却不散,白菜吸了汤,甜得恰到好处。
柯晚把烫好的碗放到林安面前,动作顺得像从来不曾中断。
“你以前总外面的狮子头粉太多。”
“这家还好。”
“我自己也试过两次,没做成。”
“安崽肯吃就不算失败。”
“他一口没动。”
林安抬头,安崽立刻为自己辩护:“有一次是咸的!另一次,是很咸的!”
柯晚去捏儿子的脸,三个人笑作一团。隔壁桌有人看过来,她没有躲开,甚至希望这一顿饭能吃得再慢一点。
可林安晚上还得回江城。
司机来接的时候,安崽在车里睡着了。柯晚让蔡阿姨陪着孩子,自己下车走了几步送他。
夜风吹过来,她腕上的细链凉凉地贴着皮肤。
“你把房子写给他,自己就不留点什么?”
“我留的够多。”
“我不是钱。”
林安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里有一份没有掩饰好的期盼。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于是短暂的沉默比一句解释还伤人。
“晚晚,房子是给孩子的。”
她点头,先笑了。
“我知道。路上当心。”
林安想点什么,最后只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头发。她没有伸手抓他,退回车边,看他上车,车尾灯一点点远去。
回到旧家,柯晚把两套房子的门禁卡分开放。新的一张薄薄的,夹在收纳盒里,似乎连重量都没樱
手机里,母亲发来十几条消息,亲戚群也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夸她命好,有人林安到底舍不得,有人特地问大宅有没有客房。
她没再解释这是孩子的房子。
浴室热水放了很久,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下午那张照片。安崽的背影很,空旷的家庭厅很大,窗外整条江都是亮的。
她把照片放大,终于发现玻璃角落映出了一点林安的身影。他站在镜头之外,手里拿着孩子的外套。
柯晚保存了一份裁好的图。
照片里,他们终于又在同一个画面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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