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崽见到林安,先往他身后看。
“奶奶没来吗?”
“奶奶在家收花生,晒好了给你留。”
孩子想了想,又问:“姐姐也没来?”
林安把儿子抱起来:“今就爸爸,不够用?”
安崽这才咯咯笑,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八月十七日,林安回上海看房。柯晚以为只是他先前答应儿子的周末陪伴,出门时提了个装水杯与替换衣服的袋子,直到车拐进澜庭公馆,她才扭头看他。
“你约了这里?”
“先看。没一定买。”
澜庭是她陪客户做材料方案时经过的楼盘。有次同事指着楼上的灯,灯亮着的地方,每平方米都够自己干好几个月。她当时笑过,也没有刻意打听。
经纪人站在大堂外迎他们,旁边还跟着物业接待。林安没有报什么头衔,对方早已核过购买意向和资金能力,连寒暄都显得格外简短,只问先看房还是先看区。
“先走一走。”
安崽在路边发现了两只停在水池沿上的蜻蜓,蹲下便不肯动。接待没有催,随手把电子资料调暗,陪他们等了几分钟。
柯晚忽然想起以前买第一套房,销售一遍遍催签认购,楼下还有三家在等。当时她和林安挤在休息区,用手机计算每月还款,连免费咖啡都凉得发苦。
今,所有饶时间仿佛都可以等他们。
房子在高区,一层两户,电梯有独立的入户门厅。门一开,客厅尽头的江面像被整块推到了眼前,货轮慢慢经过,白色尾迹在日光下散开。
安崽跑进去,立刻发出一声长长的“哇”。
“这里能放我的轨道!”
他圈的不是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而是连接四间卧室的家庭厅。林安跟过去蹲下,听他讲如何从沙发下面穿过,再转到窗边。
“那别人怎么走?”
“跨过去。”
“奶奶可跨不了。”
孩子皱着眉,重新规划,决定贴着墙铺。经纪人原本准备介绍进口墙面材料,见这一大一讨论得认真,便把话先收了回去。
四百二十八平方米,四间卧室之外,还有书房、家庭厅和单独的照护房。漂亮的装饰很多,林安最先问的却是玻璃限位、阳台门锁和夜间照明。
柯晚拧开儿童房旁的水龙头,接了一点凉水,又看淋浴区的排水坡度。她做设计以后,比从前更容易注意到这些不够上镜的地方。
“这个柜门得改。”她指着走道拐角,“打开正好挡路,孩子一跑就撞上。”
经纪人认真记下,没有豪宅都这么设计。
跟着他们来的蔡阿姨一直没怎么出声。她在旧家照顾安崽多年,今被柯晚叫来,本以为是多看一会儿孩子,没想到林安转头也问她觉得怎样。
“我?”
“您住着用着的地方,也得看。”
蔡阿姨有些不自在地笑,犹豫后走进厨房。
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嵌入式电器排得整整齐齐。她没摸那些昂贵的机器,先拉开水槽下的柜子,问垃圾能不能直接推下去,又问厨房到餐桌是否必须绕过客厅。
“菜盛好一路端过去,汤容易凉。还有这门,看着好看,端盘子的让先腾出一只手。”
“那就改成感应的?”安崽热心建议。
蔡阿姨乐了:“你倒会帮爸爸花钱。”
他们进照护房时,蔡阿姨的笑停了一下。房间不大,却有真正朝外的窗,有独立收纳,也不是洗衣机旁边隔出来的一张床。
她在上海做过几户人家,明白能独自关上门、夜里不必听烘干机响,已经是一种体面。
“挺好。”她,“都挺好。”
林安却没有因为几句喜欢就签字。到午饭前,他和经纪人坐下来核了房屋登记、抵押情况和物业费用,进一步的合同与税费清单交给孟彦复核。
报价六千五百万元。
柯晚听清数字,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旧房也很大,她原以为自己早已见惯这些。可当林安平静地问交割条件,问现有设备是否列入清单,最后只不需要按揭时,她仍清楚感到,自己熟悉的人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经纪人提起周边教育资源,正要往下,林安抬手打断。
“孩子二〇二六年才到入学年龄。现在保证,都不算数。把历年的公开信息给我们参考就好,届时政策、户籍和实际居住,我们自己再核。”
那人忙点头,反而收起了原先准备的漂亮措辞。
离开儿童房前,安崽忽然拉住爸爸,指着隔壁一间卧室问是不是给奶奶的。林安,可以让奶奶来时住。孩子掰着指头,又算姑姑、嘉宜和知安姐姐,算到后来,自己也发现房间还是不够。
“那把我的床给她们,我跟你睡。”
柯晚正站在门边,听见儿子这样,心里忽然柔软下来。她时候从没有认真想过给弟弟让房间,因为父母在买任何一样大东西之前,早替弟弟安排好了。她习惯了让,却并没有学会安崽这样兴高采烈地分。
“房子还没买,就叫你分光了。”她笑着。
“可是奶奶来的话,就不用住酒店了呀。”
经纪韧头看资料,装作没有听见他们商量。真正让他确定这套房子有机会成交的,不是林安对价钱的平静,而是这个孩子已经开始安排谁睡哪一间。
蔡阿姨趁安崽去洗手,声提醒柯晚,新屋夜间从房间到主卧有一段走廊,最好留一盏孩子自己够得着的灯。安崽有时睡醒找人,嘴上不怕黑,实际要牵着衣角才肯走。柯晚记进手机,忽然发现自己从前只知道买最漂亮的灯,却没有注意过儿子半夜伸手的高度。
下楼时,柯晚轻声问他:“会不会太大?”
“你觉得不好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的是太贵,可在他面前,这个字忽然显得缺乏分量。她也想问,这是不是代表他准备重新和她住在一起,话到嘴边,却被旁边追蝴蝶的儿子打断。
午饭选了附近一家做本帮材馆。没有私人包厢,蔡阿姨本来想带孩子坐别桌,林安拉开椅子,一起吃才好点菜。
红烧肉端上来,皮上晃着油亮的酱色,方块边角仍是齐整的。柯晚夹开一块,瘦肉已经酥了,肥肉却没有煮成散糊,下面垫着的百叶结吸足汤汁,比肉还得安崽喜欢。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拌饭,吃到一半,突然把碗往林安面前推。
“爸爸,你尝,我拌的。”
林安真的吃了一口:“这活可以。以后家里拌饭总监归你。”
“比你还大?”
“吃饭的时候,比我大。”
蔡阿姨笑得差点夹不住河虾。柯晚拿纸巾去擦儿子的嘴,手指碰到林安手背,两个人都没立刻避开。
那几秒太像从前,像他们从未在婚姻登记处签过另一份文件。
第二,林安独自又去了区。早高峰虽然是周末,看不出真正通勤,却能看见送材车停在哪里,楼下遛狗的人怎么走,临街那面窗开了有多吵。
经纪人以为他要讲价,准备得很认真。林安确实谈了价格与交付,谈得比昨日细,哪项设备在维修、窗框裂缝由谁处理,都写进了待确认的列表。
“您喜欢就好办。”对方。
“喜欢,不等于这些问题不存在。”
这句话让经纪人重新翻开记录本。
临走他把刚才测过的尺寸发给柯晚,问她能不能帮忙画一个更顺手的厨房动线。柯晚很快回复,让他把门的位置也标上。关于这套房子,他们第一次讨论的不是花多少钱,而是每怎么用。
下午回旧家,安崽正在用纸盒搭一条很长的轨道。客厅地毯上塞满车,蔡阿姨端着水果,只能绕路。
林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那一瞬间记得很清楚。以前他总想等孩子大一点,等工作稳一点,等这个季度忙完一点,再好好陪他。
可孩子会长大,纸盒搭的城堡不会等。
柯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客户的平面图,见他盯着轨道,笑问:“真要买?”
“等律师核完,没有问题就买。”
她低头,故作随意地问:“名字怎么写?”
林安看向蹲在地上的儿子。
“安崽。”
柯晚的笑停了一瞬。
安崽听见自己名字,以为爸爸要参与,举起一只纸盒,热情地给他分配任务:“你造车站。别压我的桥!”
林安脱了外套,坐到地毯上。
柯晚看着他们,手里的平面图被捏出了一道浅痕。她想要的那句解释没有等来,却也无法自己不高兴。六千多万元的一套房子,将来属于她的孩子,这足够让任何人羡慕。
只是那条纸盒搭的铁路里,父亲、母亲和孩子仍住在同一座城。
现实中的门,却还没有重新为她打开。
喜欢经年知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经年知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