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停在一百六十八时的时候,没人立刻鼓掌。
七月十一日上午九点,行川驱控的试验车间里,风扇还在转。孟哲盯着记录页,先核了一遍时间,再把各测点的曲线调出来。屏幕上一段段平稳的线,终于没有在终点前突然抬头。
程砚站在旁边,手指按着桌沿,半没松开。
“保存原始记录。”嘉衡自动化的验证人员。
这一句,让邓念悬着的那口气松了一半。只是一半,还得看完整记录,还得客户正式确认,远没有到把钱算进漳时候。
从七月四日上午开始,这台柜子按双方确认的环境和循环负载连续运行了一周。导流和线槽重新调整,柜内测点补齐,保护功能全部保留。中间有人想让报表好看一点,孟哲直接把一次人工巡检漏填的记录单独附上,没有藏进结果里。
余向东见他来回核了三遍,递过一瓶水。
“过了就过了,别盯坏了。”
年轻人接过水,手却还有一点抖。
六月那次停机之后,他连做梦都听见报警声。父亲以为他工作太忙,每回电话只讲家里平安,再让他赶紧去忙;他却常常挂断后站着不动,怕自己下一次又害别人白等一场。
这一次,他终于能把记录递出去,而不是先找一句解释。
林安在下午到达,客户已经开始核资料。他没钱可以先打,也没让任何人为了拍一张成功合影,把柜子搬到更好看的地方。
顾正东从会议室出来,直接把一份样机问题关闭清单放在桌上。
“这几项都确认完了,商务条件按之前谈的走。”
程砚接过去,翻到最后,看见签名时才抬起头。
顾正东:“别这么看我。我买你们的东西,是为了按期把我的设备交出去,后面照样会追。”
“你追。”程砚笑了,声音有点哑。
“还有,别一听有订单,又去租一层厂房。”
这句话戳得几个人都没法装没听见。林安先笑了一声,这次先按交付能力排,不拿远期预测当签好的采购单。
七月十二日,嘉衡的书面确认和首批采购合同正式送到。
首批八十套,分两批交货,后续扩大规模要看实际交付和现场表现。不是一句未来五年上亿的合作意向,也没有把客户所有采购都许给他们。
签合同前,顾正东还退回过一版宣传明。市场人员把年度预计需求也写上,打算以后用来介绍项目进展,八十套后面紧跟一个大得多的数。
“这个没有采购承诺。”他把那一行圈出来。
程砚解释只是预计,顾正东看着他,没有笑。
林安拿过文件,直接删了。他们刚从一个过早相信的窗口里摔下来,不该这么快又靠另一句预计站起来。
顾正东这才签字。
回嘉衡的路上,他给主管报结果,没有夸自己发现了多好的企业。原有供应商留着,这家先做有限规模导入,之后每一批验收都有记录。他争取新供应商,是因为对方愿意配合整机调整,交付节奏也更贴近他们;可他要是只听林安有多少钱就签单,下一次出问题,主管不会替他解释。
车停到厂门口,他先拨给产线同事,把首次到货的检查时间约下来。今签字,明仍得干活。
邓念把两份文件翻了好几遍,给蔡文清发了过去。
知远那边照流程复核。第二期两千万元对应的条件齐了,付款申请经过确认,从公司账户发出,没有动林安的私人证券账户。
孟哲把完整的原始记录另存备份,连同双方确认过的版本放进交付目录。这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签的是哪一个版本,再没有谁拿一张截过的曲线,就急着宣布成功。
银行回单到邓念手机上时,她正蹲在地上清一箱废旧标签。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叫丈夫全名。
“程砚。”
程砚以为出事,转头快步过来。
她把屏幕递给他,自己却没站起来。那两千万占了很一行,和她这些一张张挪动的工资表、供应商对榨放在一起,重得她胳膊都发酸。
程砚蹲下,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赚大了。
“到了。”他只了两个字。
邓念笑了一下,眼泪却先落下来。她用手背擦,擦完又去捡掉在地上的标签,觉得当着大家哭太丢脸。
“别捡了。”丈夫把箱子往旁边推开,“先起来,腿都蹲麻了。”
几步外,林安看见了,转身去和蔡文清通电话,把第三笔资金的条件再次确认。约定总额六千万,已经实际付了两期共四千万,最后两千万还没到付款节点。
单家客户的第一批订单,也不等于已经完成两家不同客户的批量验收和约定回款。未来要走的路,没有被今这一张回单一并走完。
蔡文清,已在台账里分开。
“公司实缴八千万,投资付出四千万,剩下还要扣公司真实运营开支。”她提醒,“你别对外随口公司还有整四千万现金。”
“知道,蔡总。”
她笑了一下,挂断了。
收到回单,程砚第一反应是把此前暂缓的设备清单重新拿出来。邓念伸手按住,先把供应商已到期款、后续两个月生产需要和整改费用摆到最上面。
“新订单的货还没交,钱没收完。”
程砚看着那张以前一眼就想翻过去的表,这回认真坐下,把每一项先后重新排了。第二装调线只恢复与已签订单相符的部分,不再一口气铺到想象中的旺季。
午后,车间开了个短会。程砚没有让员工陪他喊口号,只把订单、生产排期和工资安排讲清楚。余向东当场提了两处轮班问题,孟哲把量产抽检要保留的项目补上。
林安坐在最后一排,听完才被程砚叫到前面。
“上次复盘,林总把自己那部分责任写进来了。今这单,也是他陪我们一趟趟重新跑的。”
林安接过话:“你少讲两句,等会儿别让我替你发工资。”
底下终于有人笑了。
“东西是你们做出来的。往后别为了谁催得响,就把没跑完的步骤当已经做完。”
他没有多。掌声起来时,他第一次觉得这声林总,不完全是因为自己能签支票。
傍晚,邓念给每个轮值的人订了好一点的晚饭。厂旁的馆把砂锅鱼头端来,鱼头两面先煎,配蒜子、生姜旖入味,揭盖时浓香猛地往上冲。旁边一盘炒黄牛肉,嫩肉带着锅气,香菜拌进去,辣味一下把人从疲惫里叫醒。
不值什么大价钱,几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却坐得很满。
余向东去拿饮料,有人问要不要啤酒,他指指自己手里的排班:“晚上还得盯,先欠着。”
孟哲给父亲打了个视频,只今试验做好了。父亲听不懂一百六十八时的分量,倒是听见他笑了,马上招呼旁边的母亲,儿子单位今吃好的。
邓念看见桌边空出的一个位置,想起已经离职的赵川。那张工牌还收在抽屉里,今不会因为事情好转,就有人自动回来。
程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知道她在想什么,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
饭后,林安又去了原来的第二装调线。那台能复用的设备已经重新接好,角落里的旧工装却还等着按程序处置,上面贴着醒目的标签。
八十六万元的损失仍在账上,原客户这轮与下一阶段的机会都失去了,新单并不是从时间里把六月偷回来。
程砚走过来,跟他并排站了一会儿。
“以后我不拿最顺的那条路做计划了。”
“我也不替你把时间往前填了。”
两个人都笑。
邓念在门口叫他们来吃最后一碗面,再聊下去面就坨了。程砚应了一声,拉着林安往外走,动作不再像随时准备向投资人解释点什么。
走出厂门时,刚黑。林安收到夏明棠发来的消息,问今是不是终于能不吃凉饭。
他拍了一张空碗过去。
“吃上了,还添了一回。”
手机收起,林安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的灯仍亮着,机器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比六月那次重新启动时,稳当了许多。
喜欢经年知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经年知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